
金琪琪印象中的張也航很是叛逆,具體可以在她的記憶中捕捉到這樣的痕跡。
她五年級放學回家的時候,正好撞見張也航被他爸罰跪在門口。已經是初冬,空氣寒冷,她被她媽裏裏外外裹了三層,張也航全身上下卻隻剩一條單薄的褲子,精瘦的上身裸露著,皮膚被凍得發白。
他明明被凍得瑟瑟發抖,卻在見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看的時候,收起齜牙咧嘴的表情,沉下臉看她,冷冷出聲:“看什麼看?”
初中有一天,她們年級提早下課,在經過高中部的時候,她看見張也航熟練地爬上後門的矮圍牆,再利落地跳下去。
他準備逃課出去玩,卻沒想到會被她撞見,他頓時就收起燦爛的表情,盯著她威脅道:“說出去你就完了。”
高考結束的那個晚上,他直接在外麵玩了個通宵,直到第二天淩晨六點才頂著一頭白金色的頭發回家,氣得張也航那個在大學裏當物理教授的父親差點沒犯心臟病。
那天,金琪琪正好去找張媽媽借除草劑,碰見他被全家人輪流數落——
“傷風敗俗。”“不正經。”“高考完就真的是要翻天了是吧?”……
張也航就坐在沙發的盡頭,臉上還是因通宵而留下的倦容,麵對父母的指責,他有些不耐煩,但似乎擔心反抗會迎來更加可怕的腥風血雨,最終選擇了沉默。
捕捉到金琪琪打量他的眼神,張也航無聲地啟唇:“看什麼看?”
諸如此類的事件在她關於他十幾年的記憶中可謂是層出不窮。
張也航出身書香門第,卻是一身反骨,不循規蹈矩,硬要做偏離軌道的那一葉孤舟。
但在金琪琪的印象中,她似乎也一直是張也航的跟屁蟲,具體可以表現為——
她在被他問道“看什麼看”的時候,急忙跑回家裏拿了自己最心愛的玉桂狗毯子下樓,要給他披上,卻被他皺著臉拒絕:“拿走!待會兒我爸出來連你一起打。”
在她湊巧碰見他逃課,被他威脅的時候,她舉起手發誓:“我不會說的。”
甚至在張爸爸質疑他為什麼深夜都還沒回家的時候,她還在一邊為他圓謊:“高中部好像有活動。”
在他頂著一頭白毛被家裏人嫌棄數落的時候,她笑著說:“其實還挺好看的,我看很多學長學姐都是高考完就去染頭發呢。”
該怎麼去形容她和他之間的關係呢?像是兒童動畫片裏常有的搭檔,她總被他嫌棄,卻還是甘願當他的跟班小弟。
她願意做他幫手的原因是喜歡他,他嫌棄她的原因是不喜歡她,隻把她當作多事的跟屁蟲。
但生活並不是動畫片,她不可能當他一輩子的跟班,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至少她本人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她在成年後談了一個男朋友。
杜文誠是她的高中同學,從高一就開始纏著她,直到高中畢業兩人才確定關係。
金琪琪的父母並不知道她談了戀愛,還把自己的女兒當作不諳世事的小公主,不肯讓任何一頭豬將女兒這株白菜拱了。
金琪琪知道父母忌憚她談戀愛這事,於是一直躲著父母跟杜文誠約會,直到兩人牽著手在公交站準備分開的時候被張也航撞見。
他大二,也在放暑假,不知道去哪玩了,一下出租車,正好抓到在馬路對麵牽著手的金琪琪和杜文誠。
金琪琪一眼就認出他那白金色的稻草發型,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將被杜文誠包裹住的手抽出來,杜文誠一愣,順著她僵硬投出去的視線,看到馬路對麵靠在電線杆上的金發男人。
男人眯著眼,半倚靠在電線杆上,似乎在打量著他們,杜文誠不知道他是誰,看到金琪琪這麼緊張,以為是她哥哥,他有些慌張,低聲問金琪琪:“你家人嗎?怎麼辦?”
豈料金琪琪盯著對麵男人看了一會兒,又將自己軟軟的小手往他的手裏塞,她說:“不是家人,沒事。”麵上裝作無所謂,聲音卻微微顫著。
杜文誠一愣,也反應過來,抓緊了金琪琪的手。
他們這對情侶很是無畏,英勇就義一般地盯著對麵的張也航。
張也航也慢慢直起身,朝著他們走過來。
一條馬路的距離並不長,他很快就走到了他們的麵前。
即使杜文誠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堅定而挺直了腰板,卻還是在張也航端詳的目光下變得膽怯,杜文誠覺得自己就是碰見了貓的老鼠。
未經過大風大浪的少年怎麼可能扛住張也航這般失禮又輕蔑的眼神。
但張也航隻是盯著杜文誠看了一會兒,便一言不發地走了,他腿長,走得快,一會兒就消失在二人的視線裏。
杜文誠先反應過來,捏了捏金琪琪的手,問道:“我們談戀愛被這樣發現沒事嗎?”
金琪琪像是回過神一樣,抽出自己已經汗濕的手,搖搖頭說沒事。
杜文誠看著她,發覺她似乎在思考些什麼,一點都不關注他,於是他又忍不住問:“他是誰?”
金琪琪一愣,抬眼看他:“鄰居而已。”
金琪琪和杜文誠在公交站分開,還沒走到家門口就收到了張也航的消息,她站在原地,打開手機。
張也航:“好處。”
簡單的兩個字,很符合他的性格,貪玩又不嫌事大。
金琪琪問:“你想要什麼?”
她從小到大都吵不過他,與其浪費時間與他爭辯,不如直接問他需要什麼,這是她與他相處十幾年得到的一點經驗。
張也航:“沒想好,先欠著吧。”
金琪琪:“好,先欠著。”
她站在原地怔了一會兒才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張也航就在離她不遠的公園長椅上坐著,看著她安全到家後才起身。
夏天傍晚的風也是涼的,張也航被吹得臉都僵了,他摸了摸自己毛躁的頭發,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很快就被風帶走,不知有沒有吹進某人的耳裏。
……
金琪琪到家之後,被父母問起今天去哪裏了。金琪琪撒謊道:“我和同學出去玩了一天。”
金爸金媽聽此便沒再多說些什麼,自家女兒從小就聽話,雖然成績不是頂尖的,但從來不讓他們多擔心,乖巧懂事又漂亮,街坊鄰居不知有多少人羨慕他們倆有這麼個漂亮水靈的女娃娃。
金琪琪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事情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她還是覺得胸悶氣短,因為被張也航發現了自己的戀情而感到懊惱。
其實她和杜文誠在一起還沒多久,並不打算告訴別人,她甚至要求杜文誠也不許和任何人說起他們的戀情,卻沒想到他們的戀情被她最想隱瞞的人知道了。
她側頭去看房間右側的落地窗,窗簾已經拉上,但兩道窗簾之間還留著一條不大的縫,被室內的空調風吹得微微晃動,於是那條縫變得寬了些,她能透過那條縫看見鄰居家和她相對著的那個房間。
縫裏透出光來,張也航打開了房間的燈。她不自覺地陷入到那條縫中,觀察著隔壁的動靜。但最終還是徒勞,除了那點光,她看不到任何東西。
金琪琪察覺到自己泄氣的情緒,猛地反應過來,收回自己的眼神,強迫自己不再留意隔壁的動靜。她明天就打算跟母親說換個房間,理由都已經準備好了,就說太陽太大,影響到她睡懶覺了。
她已經在強迫自己一點點掙脫那桎梏她十幾年的怪圈了,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自己會不會後悔這樣的決定,但她不想再那麼喜歡張也航了。
她想要將那種喜歡分給其他人一點,再分給自己一點。
第二天下午,她在樓上聽到了樓下張也航的聲音。
糾結片刻,她還是下樓了,看到張也航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坐沒坐相,沒骨頭一樣倒在沙發把手上。
說來也有些奇怪——張也航在自己家裏不受待見,在金琪琪家裏反倒是一塊人人都喜歡的香餑餑。
金琪琪的父母都很喜歡這個看似吊兒郎當,可身上又有幾把刷子的男孩。
也許是鄰居的緣故,金爸金媽對張也行航沒有過高的期望,也就不對他失望,反倒經常因為他的一些成就而對他讚不絕口。
比如他聰明的腦袋、優異的高考成績和在全國名列前茅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但這些成就在張也航父母的眼裏,什麼都算不上。
張也航每次來她家都很自在放鬆,他也從不客氣,吃的喝的都是自己去拿的。說他是金家的香餑餑一點都不誇張——金琪琪家裏有三個人,金爸金媽喜歡張也航,金琪琪也喜歡。
他一邊看著綜藝,一邊吃著桌上的曲奇餅幹,時不時還會因為搞笑的綜藝而從鼻尖哼出幾聲嗤笑。
餘光似乎瞥到她的身影,他微微扭頭,看她一眼後又輕飄飄地將視線轉回,落到電視上。
金媽媽端著果盤出來,看見金琪琪下樓了,招呼著她過來吃水果。
金琪琪有些拘謹地坐在張也航對麵,是有些奇怪了,這裏明明是她家,他大大咧咧地臥倒在沙發上,她卻覺得緊張,手腳都有些僵硬。
雖然昨晚他答應了要幫她保密,但張也航一直以來都讓人琢磨不透。
果然,下一秒——他看向金琪琪,狀似無意地問:“今天怎麼沒出去玩?”
金琪琪身體一僵,看向張也航,對上他玩味的眼神。
金媽媽笑著問張也航:“你怎麼知道她最近經常往外麵跑?”
張也航微微坐正身體:“昨天正好在公交車站看到她和同學了。”說完,還將帶著笑意的眼神投在金琪琪的身上。
頑劣不堪,故意戲弄她一般。
金琪琪強壓著自己的不悅,垂眸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張也航的笑容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金媽媽:“是嗎?”說完她看向金琪琪,“你同學還送你回來?”
金琪琪還沒回答就聽見張也航的聲音:“那同學好像也住在附近吧。”
她抬眼看他,和他對視一瞬後又迅速瞥開。
看,她從來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會兒捉弄她,一會兒又幫她解圍。張也航這三字對她來說,比數學題還難解。
金媽媽沒再說什麼,看張也航又拿起一塊曲奇往嘴裏放,不免開口多問了一句:“這餅幹好吃嗎?”
張也航點頭:“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曲奇。”
金琪琪聽此輕輕蹙眉。
金媽媽迫不及待地炫耀著自己女兒的手藝,“是琪琪自己做的,我覺得比外麵的還好吃呢。”
張也航笑著說:“嗯,做的是比外麵的好吃。”
金媽媽:“喜歡吃的話,我待會兒再多帶點給你。”
張也航說不用了,話鋒一轉:“我想吃直接過來就好了,不用浪費打包的袋子。”
金媽媽被張也航逗得合不攏嘴。
金琪琪想起些什麼,突然變得不自在,張也航又在撒謊,他不是第一次吃到她做的曲奇了。
六個月前,張也航正好在放寒假,整日都遊手好閑,睡到下午才起床。他爸媽看不下去,便讓他幫金琪琪補習高考知識。
對金琪琪來說,這幾乎是從天而降的驚喜。
張也航一開始不願意,最後卻屈服了,但也隻答應一周抽出幾小時幫她補習。
金琪琪依然歡喜,她那幾日正好在網上看了些烹飪的課程,想起張也航愛吃小餅幹,便做了曲奇餅帶去他家。
下午,冬天的太陽升得晚落得早,陽光也被凍得偃旗息鼓,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光都霧蒙蒙的。
兩人坐在張也航的書房裏,他坐她右手邊,打開裝餅幹的盒子,聞了聞香味後,嘴角微微揚起,“你還算有良心,知道要給老師帶點禮物。”
金琪琪害羞地笑了笑。
張也航從抽屜裏抽出一張考卷,放在她麵前,聲音一下變得冷冰冰:“先做第一題,做完我講。”
金琪琪點頭說好。
張也航拿起一塊曲奇餅站了起來,吃著吃著,又去拿第二塊……不知他吃了幾塊,金琪琪終於做完第一題。她扭頭找他,發現他站在窗邊,不知在看窗外的什麼,或者隻是發呆而已。
他眼神空洞,腰背微躬,懶懶散散。不知漂了幾次的頭發看起來毛躁又脆弱,被不怎麼熱烈的陽光照著,精致的側臉似乎也在發光。他察覺到她看過來的眼神,低頭垂眸看向她。
金琪琪突然感到眼前視線模糊,張也航在她的眼中背著光,五官都隱在昏暗中,可那種朦朧依舊讓她心跳加速。
她定定地看著他,頭腦發熱,鬼使神差地說:“張也航,我喜歡你。”
她從不叫他“哥哥”之類的稱謂,覺得害羞,可告起白來,一點都不覺得害羞。
張也航一愣,像是被嚇到,但又隨即恢複了正常,似乎早就習慣她突如其來的告白。
他思忖片刻後,盯著她看,神情不像剛才那般隨意輕鬆,眼神都變得嚴肅,“如果你是要來說這些的話,這幾小時也是浪費。”
金琪琪一愣,他的話像是當頭一棒,讓她頃刻清醒。
她輕聲道歉:“對不起。”
兩人對視著沉默了一會兒,氣氛降到冰點。
張也航先開口:“做完了?”
金琪琪點頭,他這才走到她身邊,看她的答案。
她不記得那天她做錯了幾道題,也不記得張也航教了她什麼知識,隻記住了他站在窗前發呆的那一幕,張也航如雕塑一般完美,側臉精致得連陽光都要眷顧。
那天的告白也以失敗告終。
金琪琪記得她向張也航告白過許多次,每次他都會收起吊兒郎當的模樣,嚴肅地拒絕她。那天他毫不例外地拒絕了她,但她也會一如既往地準備下一次的告白。
那次告白不是她的第一次告白,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都說主動向男生告白的女生一定是外向開朗的,可金琪琪是個例外。她不算外向,甚至有些靦腆。她也思考過自己為什麼會這般勇敢地向張也航一次次告白,得到的答案是,她太喜歡他了,無法掩蓋的喜歡。
她本能一樣地對他心動,掩飾不住滿腔的愛意,於是破罐子破摔地向他告白。
第一次告白被他拒絕後,她慌張不已,擔心他故意疏遠她,不肯再見她,可他性格古怪,拒絕她的告白後也如往常一般對她。於是她也不記得失敗的經曆了,告白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被他狠狠觸動心弦的時候,她就會向他說喜歡,然後他悉數拒絕。
曾經金琪琪以為他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磨得答應下來,卻沒想到是她先在這條又長又崎嶇的路上停下來。
……
張也航今天這一天過得舒適,一覺睡到正午起床,為了躲避父母的嘮叨來到金琪琪家裏蹭下午茶,吃得半飽之後才晃悠回家,休息一會兒後又準備出門了。
他媽問他去哪裏。
張也航:“高中同學聚會。”
張媽媽聽此沒再多說什麼,隻是交代了一句:“早點回來。”
張也航點點頭,腳步輕鬆地出門了。
他已經從高中畢業兩年了,但跟高中同學還在斷斷續續地聯係,關係還算緊密。去年他因為學校有些事,回來得晚便錯過了高中同學聚會,今年便被高中的那群狐朋狗友點名,要求他必須到場。
聚會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廳,他一到便被那群好朋友“善意”地打趣了許久。
兩年不見,大家都改變不少,但他們卻說張也航幾乎沒怎麼變,依舊頂著最張揚的外形做最懶散的事。
張也航學的計算機專業,是近年來的熱門專業,學校又是全國頂尖的,便被一些同學拉著問東問西。他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但有一些問題他實在是回答不了,比如——
“計算機專業男女比例差別大,你找到女朋友了嗎?”
“你們專業是不是很多光棍啊?”
“你們學校美女多嗎?應該有讀書好又長得漂亮吧?”
他回答不了的問題,也有一些熱心觀眾幫忙回答了——
“他缺女孩兒追?”
“打光棍也輪不到他。”
有人不服:“張也航肯定沒談戀愛。”
觀眾看向他,張也航在數道灼灼的目光下闔上眼皮,半開玩笑著說:“關你們什麼事。”
大家被懟得不敢再多說,笑嘻嘻地散開,但嘴裏還是念叨著:“張也航肯定沒談,不好意思說而已。”
這場聚會還算是和諧有趣,到了聚會的尾聲,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離開。
張也航幾乎留到最後,旁邊坐著他高中的班長杜若芯。
杜若芯在高中時成績不錯,勤奮好學,每次遇到不會的題都會追著張也航問,慢慢地兩人關係還不錯,隻是這兩年的確沒怎麼聯係過了。
杜若芯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
張也航想著這幾日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悠悠地說:“不錯呢。”
兩人隨意寒暄了幾句後,她問他怎麼回去。
張也航說打車,“你呢?”
杜若芯:“有人接我。”
說曹操,曹操便到。包廂的門被打開,張也航抬眼看向進來的人——是一個戴著眼鏡的高瘦少年。
張也航記得他,就是他昨晚在公交站前牽著金琪琪的手,他是金琪琪的男朋友。少年看到他似乎也覺得驚訝,眸子微閃了一下。
張也航這一頭亂糟糟的白發實在是好認,杜文誠一下就想起昨晚那尷尬的場麵。
張也航在腦中思考著這詭異的巧合,腦中倏然出現一些惡俗的猜想——金琪琪的男朋友是個渣男,腳踏兩條船。
雖然有些離譜,但生活往往就是離譜的,於是他扭頭問杜若芯:“你男朋友?”
杜文誠聽到他的話,眉頭微微一皺,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杜若芯猛地笑開:“神經病,你看不出我們長得很像嗎?他是我弟。”
杜文誠捕捉到張也航眼底的失望神情。失望?他在失望什麼?
張也航看向杜文誠,發現他和杜若芯真的有八分相似,親生姐弟沒得跑了。
他不自覺地歎了口氣:“對哦,是你弟弟。”他還以為金琪琪沒擦亮眼睛找了個渣男呢。
說實話,在剛才短短的幾秒之內,他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告訴金琪琪這個消息——他要認真地對她說教一番,還要告訴她什麼男人靠譜些,但這些想法目前隻能擱淺了。
讓金琪琪分手的想法隻能擱淺了。
杜若芯正準備和杜文誠一起離開的時候,張也航也突然起身,出聲:“一起走吧。”
杜若芯和杜文誠都微怔,但張也航隻是輕輕瞥他們一眼,問:“不走?”
杜若芯:“走啊。”
於是三個人一起離開了包廂。杜若芯和杜文誠打算坐公交車回去,公交站離餐廳有點距離。張也航沒說自己要怎麼回去,隻是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們,於是三人一起朝公交站的方向走過去。
三人走在路上,互不說話,氣氛有些尷尬。杜若芯便主動開口找話題,她跟張也航介紹起自己的弟弟,“我弟今年剛高考完。”
張也航點點頭,心想原來跟金琪琪是同級同學。
他看向杜文誠,這男生隻是低著頭走路,並不說話。看起來似乎是不善言談那一類型的,還是因為看見他緊張了?
杜若芯想起什麼,突然拍了拍低頭的杜文誠,“你不是喜歡計算機嗎?這學長就是計算機專業的,在讀的學校也是頂尖的,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問他。”
杜文誠一愣,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張也航,碰上他的眼神後又迅速撇開,接著便低聲說:“沒什麼好問的。”
張也航覺得奇怪,昨晚在公交站碰見杜文誠的時候,他分明不是這樣的——他牽著金琪琪的手,宣戰一樣看著他。
張也航裝作不經意地說:“想考計算機專業?我們專業很容易單身的。”
杜若芯馬上接話:“放心啦,我弟能耐得住寂寞的。他沒喜歡的女生,隻會死讀書。”
杜文誠聽此身體一僵,能察覺到張也航略帶深意的眼神朝他掃過來,臉上頃刻發熱起來。他等待著張也航說些什麼話來揭穿他嘲笑他,他都準備好了。可張也航隻是笑笑,什麼話都沒說。
三人繼續往前走著,杜若芯突然接到大學老師的電話,她接起電話往安靜的地方走,兩個男生隻能停在原地等她回來。
隻剩下兩人的氣氛更加詭異,他們都不說話,站在無形劃好的區域中,麵朝著不同的方向。
杜文誠如坐針氈,他摸不清張也航的意思,他似乎想要捉弄他,但實際上卻什麼都沒做。
杜文誠覺得自己被他耍了一圈,心臟忽上忽下又落回原地,可剛才情緒起伏給他留下的症狀還未消褪,他的身體依舊發熱,腦子也有些暈沉。
像他姐姐說的那樣,他十八年來隻會學習,唯一的意外是金琪琪。他雖然隱瞞和她戀愛這件事,但不代表他對這段感情不是認真的,他沒準備好將這件事告訴別人,金琪琪也不願意公開,所以他便理所應當地瞞著所有人,卻沒想到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被同一個人抓住兩次。
除了馬路上轎車疾馳而過的聲音以外,杜文誠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在思考是要讓這種古怪的氣氛延續下去,還是主動出擊的時候,張也航說話了。
張也航比他高一點,看他的時候垂著眸,眼神輕飄飄的,其實也不算看,隻是瞥他一眼,示意自己是在同他說話。
張也航問他:“你們在一起多久了?”說的是他和金琪琪。
杜文誠思考著是否要跟他說實話,無意間又對上他的眼睛,被他那輕佻又淩厲的眼神一掃,不知不覺間便將準確時間說了出來。
“七天。”杜文誠將時間記得牢固。
張也航挑挑眉,在心裏做著算術題。片刻之後,他露出個笑容,但並不算是個開心的笑,似乎帶著點惱意和驚訝,還有一點無奈。
七天,正好是高考結束那一天在一起的。他想問金琪琪真要這麼著急?高考完就跟別人在一起?也想問她是真喜歡杜文誠嗎?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在高考前的兩個月還向他表白過,被他狠心拒絕了,並不是他自戀,但正常人應該很難在兩個月之內就放棄自己喜歡了好幾年的人,喜歡上別人吧?
杜若芯接完電話後回頭,發現身後的兩人氣氛詭異,以為他們是因為沒話講所以尷尬,她急忙上前幫忙調節氣氛。
她拉了拉杜文誠的手臂:“沒必要不好意思,你之前不是一直說想報計算機嗎?這學長真的很厲害。”說完又轉頭對張也航說:“我這弟弟雖然話少點,但書讀得還行。”
張也航慢悠悠地往前走著,聽到杜若芯的話後,從鼻尖發出一聲“哼”,頭也不回,聲音飄在空中:“讀得多好?有我好嗎?”
聽此,杜家兩姐弟都一愣,卻都沒反駁。
杜若芯不反駁是因為她一直都知道他是這幅不著調的模樣,放浪不羈,雖然極度自戀但的確有這資本,所以她隻想讓杜文誠忍一忍這個不懂事的學長。
杜文誠則是知道張也航對自己有意見,第一次見麵他就察覺到了。
張也航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總是輕蔑的,不將他放在眼裏的,甚至帶著反感。但他不會去與張也航對抗,因為不管是從身份還是閱曆來說,他在張也航麵前都是抬不起頭的。
張也航是金琪琪的鄰居,而他還需要繼續隱瞞他們的戀情。
張也航成績優異,個性張揚,連自己平時風風火火的姐姐都要買他的賬,所以他能做的隻有低頭尷尬地扯扯嘴角。
張也航知道自己這話過於囂張,但他不想在杜文誠麵前裝好好學長了。他本來就自戀頑劣,此刻的心情更是不怎麼好,脫下刻意偽裝出來的良善軀殼,他就是惡魔一樣的存在。
因為他的那句話,杜家姐弟不再說話了,張也航甚至享受著這種尷尬詭異的氣氛,看到杜文誠吃癟的表情,他莫名感到暢快。
到了公交站後,張也航跟他們分開,走之前他還留了個杜文誠的微信號,美其名曰:“方便討論專業上的事”,真實目的是想要窺探杜文誠的生活。
他打了車,在回去的路上就將杜文誠的朋友圈翻了個底朝天。少年沒什麼不良嗜好,不沉迷於遊戲,也不愛在朋友圈裏裝酷,寥寥無幾的幾條動態都隻是一些風景圖和一些讓人摸不清意義的照片。
他翻了翻,停在一條動態上,端詳了一會兒,眼底露出點不悅。
屏幕上是一張寫了字的紙張,上麵寫的是“前程似錦,鵬程萬裏。”發布的時間是高考的前幾天,杜文誠的配文是:加油。
乍一看沒什麼問題,隻是高三學生在高考前發的勵誌話語而已,但張也航卻一眼就看出那字跡是金琪琪的。
她從小到大都跟著他學習,他幫她補習的時間比自己花在學習上的時間都多,自然熟悉她的筆跡。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八個字裏,有一半都是他教的。
金琪琪小學的時候,學習不怎麼好,她父母又忙著做生意,她做語文作業一遇到不會寫的字,就會去隔壁找他。他不愛教,但小女孩愛哭,一不順心就要紅眼睛,他也隻能不情不願地教她把字一個個寫清楚。
驀然回憶起這些,他又覺得感慨了,總是在他身後的小跟班似乎要造反了。
他摸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覺得不爽,隻知道自己因為金琪琪的“叛逃”而心情煩悶,但轉念一想,他不是總嫌她煩嗎?她現在不煩他了,他怎麼又覺得她是匹白眼狼呢?
想不明白,他搖下車窗,讓夏天的風灌進車裏,企圖讓那呼嘯的風幫助他撫平躁鬱。
人好像總是下意識逃避自己畏懼的事情。
張也航能想清楚許多問題,唯獨在此刻不肯承認,他是在煩金琪琪真的不喜歡他了。
另外一邊,杜文誠打開張也航的朋友圈。張也航朋友圈裏東西可多了,古古怪怪,畫風清奇。像本日記本一樣,或者說是他的樹洞。沒有照片,都是純文字,但大多數又都是破碎的隻言片語,讓人根本不懂他的意思。
杜文誠刷了刷,最多的文字是:“牙癢了”配上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一周能發三條一樣的文字。
杜文誠以為他是每天生氣所以牙癢,刷到最後,才看到他在一條“牙癢”宣言下解釋——“吃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是想吃餅幹!”
杜文誠也忍不住笑了笑,準備退出他朋友圈的時候,發現他更新了一條新的朋友圈,隻有四個字:“金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