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生，您如果要離開崇山，那這世間的精怪之事該如何……”

看著陳敬很快收拾好行裝就要帶著那屬於向玥的第十一顆命石離開，舜翎再也忍不住，出聲阻攔。

陳敬不答他的話，反而抬手掐訣施法，將內室封印，舜翎看著那個盛滿了先生和向小姐過去的內室被關閉，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猜測，正欲出聲，便看見陳敬轉身。

隻見他掏出一枚銅錢，遞給舜翎，指著正南方，“拿著這枚銅錢，去蕪山找旭仙，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他會替我鎮守崇山，守護萬千精怪，你協助他即可。”

舜翎伸手接過，垂眸看著掌心上鏽跡斑斑的銅錢，竟從中嗅到了一絲血腥氣息，等他再抬起頭想要問陳敬些什麼的時候，卻發現眼前早已空無一人，隻剩下自己站在後院的柳樹之間。

微風輕拂過柳枝，分明已是十二月，這裏的枝葉卻是翠綠，也正因為崇山獨特的景觀，才在這些年裏不斷吸引著遊客前來，陳敬的這家民宿店也應運而生。

纖細的枝葉隨風輕晃，舜翎看著後院的這一片柳樹林，恍惚間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先生自從掌管凡間萬千精怪之後，隻現身一次製定了精怪的守界規則和懲罰後便消失在世間，此後的百年都未曾出現過。

千百年來，陳敬在世人麵前，幾乎都是歸隱的狀態。

可舜翎當年為了救治自己剛剛化成人形就被重傷的弟弟，別無他法，隻能冒死闖上崇山，來到這個傳說中陳敬歸隱的地方。

隻為了見到陳敬這個上古大妖一眼，以祈求他出手相助。

可因為那時陳敬已經多年未出世，即使是活了很久的族長，也不知道陳敬的真正麵貌，更不知道崇山裏到底有什麼。

他

記得那年自己用靈識探索來到崇山腳下時，崇山還是與現在完全不同的樣貌。

現在的崇山四季常青，景色秀麗，更有無數生靈在其中生活，是一片祥和的狀態。

而百年前的崇山，則是瘴氣彌漫，白色的瘴氣包裹著山體，山腳下十裏以內就已經是寸草不生，土地幹裂，偶有烏鴉群飛過，除此之外，毫無生機。

舜翎忍受著瘴氣侵蝕靈識帶來的疼痛，生生在崇山的枯木與森森白骨中走了十天，他一遍遍低聲呼喚著陳敬最早本體的稱號“馳狼”，直到嗓子沙啞，開始咳血，他最終昏倒在一樁斷木根前。

昏過去的那一瞬，舜翎看到那斷木根的旁邊竟有一座孤墳，他本以為自己會死，卻沒想到再睜眼時，他已經在一座木屋之內。

從木屋內望向外界的光景與之前看到的大不相同，幹淨溫馨，綠意盎然，舜翎這才意識到方才外界的一切不過是幻術，瘴氣的存在也是為了迷惑眾人，讓人不敢靠近。

四下無人，舜翎便觀察著四周，隻扭頭，便看見窗外的一棵隨風搖擺的柳樹。

他忽然想起自己昏倒前的那個斷木根，而後目光稍微移動，就看見原本雜亂不堪的孤墳此時早已是一片幹淨整潔的樣子，正前方的墓碑亦如此，看得出經常有人在擦拭打理。

隻是墓碑上麵未曾刻字，唯有一朵狀似梔子花與彎月的圖騰。

那時的舜翎並不知道柳樹和孤墳為什麼會出現在崇山之上。

直到後來陳敬決定出世料理精怪之事，他則為感謝陳敬的出手相救，以自己的永生為代價，選擇留在陳敬身邊服侍，才漸漸得知柳樹與孤墳的淵源。

其實陳敬消失的那千百年，並沒有歸隱閉關修煉，而是化作柳樹，一直守在那座孤墳旁邊。

至於那座孤墳。

那裏埋葬著第一世枉死的向小姐。

……

“陳敬這個瘋子守了十世還不夠麼！”旭仙看著那枚銅錢，狠狠摔在桌子上，說話語氣與他儒雅的外表大相徑庭。

“當年開始第十一世的時候我就說過會有大劫發生，他偏不信，現在好了，居然私自離開崇山，且不說他身體裏的妖丹會為他帶來多少痛苦，若是讓精怪流竄凡間禍亂，誰知道冥王知曉了會不會直接現身殺了我們！”

舜翎看著被氣得不行的旭仙，默默汗顏，這哪有半點他平時對外大學教授的樣子。

他自然也知道為什麼旭仙會如此生氣，因為旭仙原本是一介凡人，能有如今的成就，完全靠著自己行善積德，修煉得來，所以格外珍惜自己的羽毛。

“旭仙大人，就是有您代替先生鎮守，精怪們才會安穩。”

隻是拍完馬屁的舜翎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其實如果冥王真的怪罪下來……也不會殺掉先生的，畢竟先生他是留存至今唯一的上古大妖，且離成神僅有一步之遙。”

聞言，旭仙立刻抓起一支鋼筆扔到舜翎身上，指著他，“我能不知道麼！好好，就算陳敬那個家夥不會死，你呢，不怕死嗎？就這麼任由他去找向玥？”

誰料舜翎默默低頭：

“舜翎早已與先生簽訂死契，這條命永生都屬於先生，故無命者從不懼死。”

“行，你們這師徒二人是真行。”

旭仙深呼吸後看著桌子上的銅錢，良久後拿起，指尖摩挲著上麵殘缺的血跡，想起從前：

“我真是倒黴，怎麼就和陳敬這個瘋子成了至交。”

隨後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擺，“走吧，去崇山。”

……

嗡嗡。

向玥感受到自己掌心震動的手機，卻依舊無法從震驚中回神。

片刻後，看著手裏檢查單，頓了頓，呼吸不穩地低下頭，看見是慧心的消息，對著醫生說了句稍等，點開消息。

“玥，我在一樓大廳的側門等你哦，部門聚餐結束了，等會兒咱們去吃定河路那家火鍋好不好？”

看著慧心的消息，向玥忍不住鼻酸，那家火鍋店是她常光顧的，隻是從今天起，她大概都是吃不了了。

她抬起頭，看著對麵的醫生，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句：

“我這個情況……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女醫生看著眼眶濕潤的年輕姑娘，心裏不免有些不忍，她這個年紀，跟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卻要麵對這樣的疾病。

右手邊的CT和超聲胃鏡檢查都顯示著她的情況很不好，她的病症已經到了晚期。

“胃印戒細胞癌晚期，最多……三個月。”

即使是有所心裏準備，向玥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

她才二十六歲，還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做到贍養父母，更沒有實現自己環遊的夢想，卻被告知生命隻剩下三個月。

“好，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向玥點點頭，垂眸拿起檢查單起身的一瞬間，終於劃下一滴淚。

走出診室的時候，她的耳邊還回蕩著醫生的話：

“不要隻有自己麵對，一定要有家裏人陪伴，因為越往後，你會越來越虛弱。”

因為自己的檢查做的慢，身邊的同事都已經離開了不少。

向玥扶著牆壁慢慢往前走，路過病房時她看見裏麵被疾病纏身的人，是那樣的脆弱。

“我以後也會是這樣麼？”她喃喃自語著。

想哭的那一刻，胃裏卻再次反酸，她立刻扶著牆壁跑到垃圾桶旁，彎腰開始嘔吐，可嘔吐半天，卻隻能吐出來一些液體。

生理性的嘔吐讓她眼眶的淚水越聚越多，不斷地順著臉頰往下滑落。

就在她狼狽不堪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向玥以為是慧心，卻在下一秒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還好嗎？”

淚花閃爍的目光裏，她看見白色的紙巾和一隻寬大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