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濟青散財回來時,市井傳聞的風向又變了。
說是她家小姐求娶周少卿不成反被一個騎馬的錦衣少年給擄走了。
濟青扶額歎息,她第一關心的倒不是小姐的安全,而是感歎剛剛那些錢都白花了。
戶部尚書府,上到尚書,下到侍從婢女,無一不是守財奴。秉承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府訓,都是靠大家以錢生錢的聰明腦袋和取之有道的良好品德一步步走到現在。
譬如現在濟青就決定及時止損,她也沒有錢再去打探小姐的去向,索性打道回府了。
而她的大小姐這邊是一路吵吵鬧鬧的,上官蘋一直叫嚷著要下馬,而唐負就跟沒聽到似的,故意跟她反著來,是騎得越來越快,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所謂惡人必得惡果,果然說得沒錯。
由於上官蘋頭暈目眩,加上早膳實在吃了太多,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還沒來得及去顧大家閨秀的麵子,就側頭吐了唐負一身,因為是流物,光鮮幹淨的馬兒也難逃一劫。
唐負:“……”
上官蘋:“……”
白馬:“……”
要說那馬兒也是個潔癖馬,竟在下一刻就受驚仰蹄,發起脾氣來,連主人唐負的指揮也閉耳不聞,自顧自地狂奔,不問前路地亂闖。
要不是唐負一手拉緊韁繩,一手護住上官蘋的腰,他們兩個人都得被它顛下來不可。
好在唐負自幼心理素質不錯,沒有同上官蘋一樣扯著喉嚨大喊,否則旁人會覺得他們二人怕是得了什麼癔症,現在他們最多隻會覺得是唐負在“強搶民女”。
雖然也不太好就是了。
那馬兒許是也跑得筋疲力盡了,最終停在了一片僻靜的清湖邊,由於慣性,他們二人徹底被甩進那說深不深,說淺不淺但足以淹死人的湖水裏。
好在她大學時報了個遊泳培訓班,盡管隻學會了狗刨式,但也足以自保了,所以她還算輕易的向岸邊遊去。
而從岸邊剛剛冒出頭來的上官蘋卻從一匹馬的眼睛裏看出了擔憂。
她當然知道它一定不是在擔心她,而是在擔心它那被無辜牽連的主人。
上官蘋猛然回頭,心道不妙,真的發現湖麵上有一處正在咕嚕咕嚕冒著水泡,來不及多想,她就以能做到的最快速度折返回去,在水下尋找他的身影。
隻見水中的他緊閉著雙眼,手頑強地向上探尋著,英眉緊蹙,青筋暴起,看上去十分痛苦,上官蘋格外理解溺水的那種窒息感,所以更加拚命的向他遊去。
上官蘋勉強拽住唐負的手臂,因為他整個人不僅身量高挑體格還很壯碩,對比於她那纖弱易折的身子骨,的確太過沉重,邊遊邊拖時幾乎要把她重新壓進水裏。
那真是兩個人共沉淪了。
此刻的上官蘋沒有心思玩笑,隻是強撐著精神一點一點的往岸上遊去,她的力氣極其有限,她甚至能感覺到它在隨著時間一點點地消散,心裏感到恐慌又不安,卻也絲毫不肯鬆開拽著唐負的手。
不行,他們不能死在這裏。
她仿佛聽到岸上的馬兒在嘶鳴,漸漸地不太清晰了,耳朵、眼睛、嘴巴都被迫灌進湖水,神誌也開始模糊,她眼前陸續閃過一些未曾見過卻切身可感的片段。
這不會是死前的走馬觀燈吧,她想。
畫麵裏是滿是荊棘的深山,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背著一個滿身血跡的小女孩,都不過八九歲的樣子。
小男孩明顯體力不支,行走間拄著的樹枝突然折斷,小男孩直直地跪倒在地,受傷的小女孩也從他的身上滾落下來,隻見小男孩立馬伸掌護住她的頭部,並從自己破爛的衣角扯下一塊布來,給昏迷的小女孩仔細捆綁傷口,然後再次背起她,口中喃喃道:“別怕,我一定帶你回家。”
別怕,我一定帶你回家。
那句話回蕩在上官蘋的耳畔,久久不能消散。霎時她不知從哪裏呼吸到一口新鮮的空氣來,恢複了好些體力,她心一橫竟然將唐負半背在了身上,而後使出吃奶的力氣不停地向前遊啊遊啊——萬幸他們終是成功上岸了。
上官蘋虛脫的癱在岸上,一動也不動,渾身衣服差不多丟了個幹淨的唐負也一動不動。
她還沒多歇一秒,見狀利落起身給他做著心臟複蘇,還要忍住不用眼神去占這位美男子的便宜,實在難熬。
見他兩眉顰蹙,唇瓣緊抿,許久不見什麼起色,上官蘋當下便決定給他做人工呼吸,渡氣給他。
上官蘋本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理念閉著眼睛鼓著腮靠近唐負,靠緣分找著他唇的正確位置,卻在即將貼上的時候被唐負噴了一臉水。
“……”
上官蘋忍,大家閨秀的形象不能丟。
她矜持的掏出一塊全濕的繡花手帕擦了擦臉,睜開了雙眼。
“上官蘋!”唐負倒像一個被輕薄的小女子,一臂擋胸,一臂擋著下身命脈,踉蹌地往後蹭了幾米,兩頰竟然泛起兩團緋色。
兩個人加一匹馬,陷入一種很尷尬的氣氛當中。
到這步她和唐負也說不清到底是誰害了誰,又是誰救了誰,幾番烏龍算是平了吧。
上官蘋知曉他身為裸男的為難,於是拖著濕淋淋、沉甸甸,還很貼身的衣裙去撿來幾塊木頭,又找到一塊大石,鑽木取火。
要說她應該是有點天賦在身上的,第一次便成功生火了。她搭了個木架,然後脫下外衫放在上麵烘幹,款款背過身去。
“等這個幹了,你就穿我的。”大小姐悠悠開口,端的是大善人的架子。
唐負全身隻有一條褻褲,還是白綢的,如此緊緊貼在他的下身,與半透明狀無異。他精壯的上身赤裸著,線條流暢,肩寬腰窄,常年習武練就的腹肌十分漂亮,此時是該白的地方白,該粉的地方粉,因為冷風所以身形有些微顫,這就足以令人血脈噴張,色心大發。
他走近火堆,也背著身坐下。
他聽見上官蘋嘴裏不停嘟囔著:“色即是空,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饒是隻讀過幾年書的小將軍唐負也很疑惑的想,為何她要在此念心經。可即使已是大學生的她也不曾知曉,色即是空的這個“色”並不是“美色”的意思。
也許就是傻人自有傻福吧。
火焰漸盛,木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周遭很安靜,仿佛水滴落下的瞬間都可以被捕捉,有的人呼吸急促,有的人呼吸平穩,就這樣喧鬧又靜謐地交織在一起。
唐負的聲音很輕,這很不像他,反複措辭後還是直白地問道:“上官蘋,你喜歡周序?”
上官蘋踢走的小石子撞到大樹就停下來了,她淡然地說:“對。”
這是她的任務。
讓周序喜歡她就是她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