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戶部尚書上官宗貪汙重案。
果然。
周序已經在著手查這件案子。上官蘋並不知曉他手裏究竟掌握了多少證據,她隻知道對於她的接近周序並沒有絲毫抵觸的情緒,看來他也是想從她的身上得到一些消息,畢竟她是上官宗唯一的女兒,這偌大的家業終歸是要由上官蘋來繼承的。
上官蘋闔目回憶這幾日周序所有被她誤以為是好感的關照,多半也有試探、考察她的意思。
簾動珠響,熟悉的男聲傳來:“上官小姐,要去歇地了。”
歇地,是寧四街墓地的俗稱,也就是字麵上的含義,歇息的地方,但願死者隻是在這裏暫時的歇息,而不是永久的離開。
是個寓意很美好的名字。
上官蘋緩緩睜開眼睛,正對上周序目光,他的目光柔和而平靜,像一泓湖水,驚不起來波瀾,隻一瞬,上官蘋與他錯開視線,看向馮相露,認真承諾道:“如你不信我,待我們折返尚京,便可送你到你舅舅處。”
馮相露抿了抿唇,沒有應她。
上官蘋和馮相露的關係有些微妙。其一是馮相露將馮小城的死怪罪在上官蘋的身上,其二唐負對上官蘋格外上心讓馮相露很是傷心,其三,嫉妒。
嫉妒極為可怕,可以讓一個人失去自己。她嫉妒上官蘋可以得到兩個男子的愛護,她嫉妒上官蘋有可以不為溫飽發愁的日子,她嫉妒她可以毫不費力的做任何事情。
如果她是戶部尚書嫡女,她的弟弟就不會死,她也能夠被眾星捧月,被人放在心尖上。
見馮相露不回答,上官蘋當她默認了。
上官蘋怎麼也不會想到,小說裏溫婉淑嫻,出淤泥而不染的女主角,會因她而產生這些可怕的情緒。
上官蘋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她們注定同行那麼就公平競爭,攻略周序不僅僅是她想脫離這個所謂的書中世界,更多的她想改變上官家的結局,她要保護府裏的每一個人。
乾坤未定,誰又能說得準自己是否為主人公。
馬車晃晃悠悠,很快便到了歇地,臨近未時,這裏空無一人,一片死寂。
馮相露選擇將碑立在南側,最為向陽的位置,因為馮小城是很怕冷的,他是那般開朗向上,聰慧善良。
他們四個人立於墓前靜默了許久,久到太陽西落。最後一縷陽光從他的碑上溜走,四周陷入了黑暗之中,這一點痛苦的回憶都要被他們藏進內心的最深處了。
“走吧。”馮相露擦幹淚水,轉頭而去。
荒草瘋長,蟲兒亂飛,夜幕即將籠罩大地,這不是適宜待著的地方,眾人都意欲離開。
腳下有踩扁枯草野花的嘎吱聲,它們自然無人修理,漸漸堆積的又厚又高,踩下去的感覺並不真實。
“啊——”上官蘋忽然驚呼。
她踩空了,直直地往下墜落。
誰能想到在一片鋪平的荒草之下,竟然還有一口枯井。
眨眼間,她重重地摔在一片淤泥中,鬢上那隻紅玉蝴蝶簪摔落,頃刻陷了進去,青絲因此披散下來,狼狽極了。
“哎呦……”好在她以手肘做了緩衝,沒有給腦袋造成太大的創傷,但她的全身和散了架一般,無力活動,聲音也是帶有哭腔的。
“上官蘋!!!”她聽到唐負焦急的聲音,他總是喜歡喊她的大名。
“上官小姐,你還好嗎?”周序擔心地問道,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講話,唯恐上官蘋聽不到。
上官蘋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管身上的疼痛以及汙漬,仰頭看著略微有些光的井口,喊道:“井高約十米有餘!”
周序額頭微微滲出汗來,轉頭向馮相露,“馮姑娘你家中可有十米長的粗繩?”
馮相露猶豫了一會,還是答:“有,我去拿。”
唐負抱臂遞給周序一眼,周序英眉蹙起,立即叫住了馮相露:“馮姑娘,我與你一同。”
馮相露點點頭,為他引路。
井裏氣味極其難聞,上官蘋想捏著鼻子,卻發現自己的手才是最臟的,上頭沒了動靜,上官蘋有些害怕,於是高聲問道:“有人聽得到嗎?”
“我在呢。”少年的聲音在凜凜風裏格外清朗,讓人安心。
這三個字恍惚間將她拉進無數個時光片段裏,那個夢中拉著她轉圈的小男孩,還有南境溫暖的篝火、久而不絕的凱旋之音。
這是原主與唐負之間的回憶嗎?
上官蘋回過神時,唐負就站在她的麵前,他的靴也沾上了淤泥,他一把將上官蘋拉起,攬入懷中,她不盈一握的腰被唐負有力的臂膀圈著。
“發什麼愣。”唐負低聲說道。
因為他摟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似的,上官蘋貼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臟在撲通撲通跳。
“你心跳好快啊。”上官蘋認真地說。
唐負檢查著繩子的牢固度,一邊扯著繩子一邊望著井口處,明明臉都紅了卻口是心非:“上官蘋,不跳不死了嗎?”
周序將繩子綁在井旁的老樹根,費力的係上死結,然後和馮相露守在井口,往裏望他們的安全。
“阿負,可以上來了。”周序凝眉說道。
唐負剛想轉身讓上官蘋上背,卻發現上官蘋有哪裏不一樣,仔細一看她頭上那一隻簪子不知去向了,這些天她一直戴著它,很是喜歡的樣子。
饒是唐負這樣心粗的習武之人,還是開口了:“你頭上……”
上官蘋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頭,左摸摸,右摸摸,咦,她那隻紅玉蝴蝶簪呢?
那可是她爹送給她的及笄之年的禮物,是她最為珍視的一隻簪子,糟糕!
上官蘋脫離唐負的懷抱,一時腿軟跪在淤泥裏,不停地摸索著她簪子的去向,唐負知道找不到她是不會上去的,於是蹲下幫她一起在汙泥之中摸尋。
隨著時間推移,四周變得漆黑,尋找簪子的難度不斷上升。
周序見井下一直沒有動靜,擔心道:“阿負,上官小姐,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馮相露溫言安撫他道:“周公子放心,唐公子身手超群,想必不會出事的,我們靜待他們出來吧。”
周序不言,在井邊左右踱步。
井內的兩人過於專注,對井上的話充耳不聞。他們隻想盡快,在還有月光照耀時找到那隻意義非凡的紅玉蝴蝶簪。
上官蘋心裏很緊張,她掉進井裏弄得一身臟已經很倒黴了,如果再把爹爹送給她的簪子弄丟了,她真的會大哭上三天三夜的。
唐負沒有說話,安靜的在另一個方向找,上官蘋忽然看到他的左方不遠處,有一點藍光在閃耀。
她記起來了,她那隻簪子的蝴蝶身是由月光石所製成,在月光折射下會顯現冰藍色。
上官蘋驚喜道:“唐負,在你左邊,看到了嗎?”
由於她離唐負還是有一些距離,所以她一步步向他那裏邁去,井裏汙垢多,走起來很困難。
好在唐負聽到了她說的話,正小心翼翼的幫她取那隻半陷入泥裏的簪子。
“別過來。”
唐負的聲音冰冷決絕。
上官蘋被他嚇到了,在原地站住不動,歪著頭詢問:“怎、怎麼了?”
唐負站起身,手裏拿著那隻紅玉蝴蝶簪,一字一句道:“這裏有一具女屍。”
……
女屍?
上官蘋真的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