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臨洲在與不在，都改變不了池喬的生活軌跡。

那幾天更像做了一場夢，短暫得來不及回味，就要忘幹淨了。

醒來後，天朗朗，一切照常。

池喬參加的那期節目播出後，微博粉絲數直接破了五十萬。

她是很有靈氣的歌手，唱腔細膩動聽，婉轉而不悲，非常拿人。盡管公司沒有太看重她，也不妨礙她的人氣持續攀高。

再之後，她就忙得沒有休息時間。

學業，商演，節目錄製，發行單曲……一直到學期結束。

距離沈臨洲去紐約，過了近四個月。

這期間，聯係幾近於無。

唯有一次，是池喬生日，他送她一條禮服裙，祝她有朝一日，能在盛典上穿上它。

她回了謝。

再度歸於平靜。

沈臨洲也忙，又有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她得知他的消息，便隻能從金融類新聞上。

但他其實並非一直在美國。

沈臨洲帶團隊去京城參加交流會，媒體在網上發了他的個人照。

他一身黑色西裝，站在台上，背後是LED大屏，展示他們公司最新研發成果，意氣風發。

彼時，池喬剛下飛機，坐車前往酒店。

人很倦，小朱給她倒了杯潤喉的熱茶，她邊喝，邊靠著椅背刷手機。

其實每次在網上看到他的照片，都有些難以言說的恍惚，感覺陌生和遙遠。

小朱問：“喬喬，後天上場那麼晚，星期一還要上課，你吃得消嗎？”

音樂節歌手、樂隊多，上台順序是主辦方一早就定好的，她周日下午四點上台，等結束，再趕回江城，便是淩晨了。

池喬笑說：“還好，主要擔心犯困，那個專業課老師有點嚴，罵人可厲害了。”

“那你得在路上好好補個覺。”

這時，小朱接到電話，是酒店那邊的。

“嗯對，我是池喬的助理……我們在路上了，預計還要四十分鐘左右……好，謝謝，麻煩你們了。”

池喬重新看回屏幕。

良久，手指長按，將圖保存下來，存入私密相冊。

明知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還要徒勞地接近。

果然，人都是矛盾的集合體。

七月下旬，學校早已放了暑假，池喬還要趕通告，沒有回家。

沒過多久，收到一個表姐發來的婚禮請柬。

表姐是奉子成婚，上半年領證，現在肚子漸漸大了，婚禮不能再拖。

池喬想著正好看望父母，和Lucy姐請了幾天假，趕回老家。

池喬老家在慶城下轄的一座小鎮，寧河鎮。

早年寧河落後，交通不便，出行靠腿，再遠一點，就乘摩托。

前些年，各村都修好了水泥路，車能開進去了。

不過這一趟仍是十分折騰。

到了鎮上，池喬在路邊攔了輛老鄉的皮卡，搭順風車到村裏。

天幹日曬，有的路段揚起的沙塵大，她戴著墨鏡、口罩，身體上下顛動著。

噪音大，司機喊著說：“妹啊，你是學生吧？在哪上大學？”

“在江城。”

“誒喲，江城是大城市嘞，你是放暑假了？”

池喬太久沒說家鄉話，有些拗口：“嗯，回來喝喜酒。”

“現在的年輕人呐，都跑到外頭讀書、打工了，不愛回這山溝了，時間久了，就隻剩下些老人。”

一路閑聊著，到岔路口時，池喬叫司機放她下車。

“師傅，謝謝您啊。”

小地方用現金多，池喬掏了張五十遞給他，“不用找了。”

“誒喲，才多遠，哪用得著這麼多。”

“沒事，您收著吧。”

老鄉開車走了。

池喬低頭看看自己，風塵仆仆，光鮮盡失，任誰看都不覺得像明星。

但這就是她的本來麵貌。

沿著小路再走一段路，才真正到她家門口。

房子紅磚黑瓦，新近在前院修了塊坪，後院圍了處地用來豢養雞鴨。

這些年不少在外麵賺了錢的，回寧河砌了小洋樓，像她家房子這麼破敗老舊的不多了。

母親楊麗娟正坐在小凳兒上擇菜，旁邊一隻貓懶洋洋地臥著，尾巴偶爾小幅度地晃一下。

“媽。”

這一聲叫出去，心裏像有什麼東西卸掉了。

楊麗娟忙迎上來，接過她的行李，“橋橋回來啦，肚子餓了沒，鍋裏有饅頭，媽給你熱熱。”

“您不用忙，我喝杯水就行。”

“好好好，快進屋，外頭熱。”

池喬一身汗津津的，院子裏就有水龍頭，她掬起一碰水，洗了把臉，又灌下一大杯涼水，才緩過來。

這個點，父親池建中還在上工，回不來。

池建中是泥瓦匠，偶爾幫村裏人砌屋，沒活的時候，幫楊麗娟幹農活。靠著這點微薄的收入，養大池喬和她的姐姐弟弟。

——對，她有個大她六歲的姐姐，和小她兩歲的弟弟。

姐姐池艾寧高中畢業就早早出去打工了，後來經人相親介紹，很快結了婚，嫁到外省。

弟弟池岩山剛上大一，這會兒說是在地裏挖紅薯。

父母沒文化，他們姊弟名字都取自寧河地名。

池喬原名池月橋，月橋，是鎮裏最有名的那座月亮橋。

按村裏的人說，沒想到，這樣的山雞窩裏，還能飛出隻野鳳凰。

池喬從包裏取出一個信封，“媽，這是給你們的。”

裏麵是厚厚的一遝嶄新的紅鈔票。

楊麗娟嚇了跳，“哎呀，你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找那個沈老板要的？”

“沒，是我自己賺的。”池喬笑著，“我以後會賺更多的，到時候幫你們重新蓋套房，給你們養老，或者接你們去市裏。”

楊麗娟滿臉愁容，“橋啊，你一個女孩子，沒必要太拚，過兩年找個好男人嫁了，我們就滿足了。”

最近一年，池喬很少回來。說是兼職，這次一下給了幾萬塊，作為母親，她不免多想。

別是幹了什麼不光彩的行當吧。

池喬臉上的笑意淡了淡，說：“媽，我努力學習、賺錢，不是為了給‘嫁人’增添籌碼，我是為了我自己。”

楊麗娟說：“你終歸是要結婚生子的呀，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呢。”

得，又繞回去了。

後麵傳來一道聲音：“媽，現在姐當明星了，上電視的那種，她哪稀罕得了給人當煮飯婆。”

是池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