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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洲池中洲
在寒

第7章

池岩山個子不很高,一米七五左右,又黑又瘦,就是一雙眼睛精亮,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他放下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簍,衝過來,誇張地抱池喬一把,“姐,想死你了。”

她拍了拍他,笑著說:“臟死了。”

池岩山鬆開她,“我先去衝一下。”

他也不講究,脫掉上衣,打濕毛巾,擦著身子。

聽了池岩山的話,楊麗娟臉色一白,“上電視?要跟人親嘴嗎?”

“不是啦,我姐是歌手,你不是看電視,刷視頻嘛,就是那種在舞台上唱歌的,不是演員。”

楊麗娟一輩子被困在這座小鎮,沒見過什麼世麵,半信半疑:“唱歌這麼賺錢?”

“還有賺得更多的呢,出專輯,開巡回演唱會……”

池喬插話打斷他的吹牛:“沒那麼厲害,就是份工作而已。”

池岩山說:“我姐肯定會成為超級大明星,走上國際舞台。”

池喬笑道:“得了你啊,別唬媽。”

楊麗娟沒什麼概念,沒當回事,隨他倆聊,進屋煮飯去了。

池岩山套了件幹淨衣裳,搬了條小矮凳,坐池喬旁邊。

她看看他,說:“又曬黑了。”

他擼了把剃成寸頭的腦袋,不以為意,“天天下地,能不黑嗎。”

池喬給池岩山轉了筆錢,說:“買幾身新衣裳,別找爸媽要。”

“不用,夠穿。”

“給你你就收著,拿去玩也好。”

上高中之前,因為年齡相近,池喬跟池岩山幾乎形影不離。

當時還不及她高的小男孩,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麵跑,別人隻要一見到他,就會說:喲,姐弟倆又出來啦。

池岩山隻叫她“姐”,對池艾寧的稱呼是大姐。

爺爺奶奶重男輕女,有時說話難聽,行事不公,總是池岩山替她出頭。

在家裏,就屬他們倆最親。

池岩山說:“我記得好小的時候,你都是撿大姐的舊衣服穿,他們隻給我買新的。”

池喬說:“但是現在我衣服已經多到穿不過來了。”

池岩山笑了。

過過窮日子的人,分外懂得苦盡甘來的滋味。

池喬剝著炒花生,兩指一撚,搓掉花生衣,丟進嘴裏,問:“在學校交女朋友了嗎?”

“天天上課,沒空考慮呢。”

“是沒空,還是沒想?”

“不都一樣嗎?”

池岩山又試探道:“姐,你呢,你還喜歡那人嗎?”

池喬靜默,垂下眼。

“嗐,沒事兒。”池岩山當她不開心,忙說,“都進娛樂圈了,帥哥一抓一大把呢。咱年輕漂亮,有實力,泡誰不行,是吧。”

池喬笑了笑,不作聲。

年少時開始的暗戀,就像寫滿心事的日記本,哪能說舍就舍。

哪怕明知也許有始無終。

池建中太陽落山才回來,和一家人一塊吃晚飯。

女兒難得回家,楊麗娟宰了隻母雞,一半燉湯,一半炒。

擺滿一桌菜,都是自家種的養的。

夜間,暑氣消退一半,屋內依然悶熱。

房子老,沒裝空調,隻頭頂一台吊扇吱呀呀轉悠,送來些許涼氣。

池建中曬得黢黑,一雙手滿是粗繭,手指粗大,皮膚很糙,顯出不符合年齡的滄桑。

他往池喬碗裏夾菜,“橋啊,多吃點,都瘦成這樣了,學校是不給飯吃啊?”

池喬說:“爸,我是刻意減的肥,不然上鏡不好看。”

池建中橫眉豎眼,“減什麼減,瘦得跟排骨一樣,有什麼好看的。”

池喬無奈笑笑,隻好吃下。

其實很小的時候,池建中不喜歡池喬,待池岩山出生後,更是時常忽略她。

一家三個孩子,夾在中間那個的,似乎總要麵臨著這樣的困境。

但池喬嘴甜會哄人,學習好,又長得漂亮,外界對她誇讚最多,池建中也有虛榮心,漸漸偏袒她。

可他們沒受過什麼教育,思想仍老舊、落後,認為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女生讀太多書沒啥用。

當時,池喬中考考全鎮第一,班主任親自登門,極力遊說池建中、楊麗娟送她去慶城上重點高中。

畢竟她是難得一見的好苗子,萬一飛出寧河鎮,變成金鳳凰了呢?

他們想也不想,一口否了。

“山山也要上學,送她去市裏上學,我們全家都不要吃飯啦?”

“可以申請助學金的,要是月橋努力,拿到獎學金,也能減輕一部分經濟壓力。”

一家之主池建中連連擺手,油鹽不進的樣子,“學校又不是做慈善,吃喝住行,還能給她全包了不成?”

班主任語塞。

就是那個時候,池喬認識了沈臨洲。

怎麼會……

又七彎八拐地想到他了呢。

池喬斂起心神,扒完飯,幫楊麗娟收拾碗筷、打掃衛生。

鄉下的夜晚是靜謐的,隻有聲聲蟬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而無城市裏的種種喧囂。

池喬拿了隻蒲扇,坐到前院,邊扇風邊搖著椅子,好不悠閑。

她打開手機,意外地看到沈臨洲的未接電話。

還是兩個。

她回撥過去,對方接得很快。

“喂?”

“怎麼一直不接電話?”

一般情況,他們不會通過電話交流。

在沒有工作往來,和並不十分親密的狀態下,打電話對於她來說,其實是一件不太自在的事。

久違的嗓音通過電流抵達耳蝸,失了真,更低沉,富有磁性。

池喬的耳廓麻了下,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因為這番開場白的語氣,太過親昵熟稔。

他就好似是久等女友電話不來,而有些嗔怨的男友。

大腿忽地一癢,她條件反射地伸手拍了下,“啪”的一聲脆響。

同時她也回了神,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在忙,沒看手機。”

對麵問:“我打擾你了?”

“沒有的,我已經閑下來了。”

“哦,”沈臨洲拖長音,慢悠悠地說,“還以為你生氣了,想扇我。”

“是蚊子。”

池喬半開玩笑:“要是知道沈總有事找我,我風裏雨裏也得回複你呀。”

他輕笑一聲,“淨會挑好聽的說。”

她轉而問:“這個點你不是應該在工作嗎?”

是按紐約時間算的。

“我在慶城。”

他聲調散漫:“想見池小姐一麵的話,預約得上號嗎?”

慶城?這麼巧?

池喬沉吟片刻,答應了:“可以,但是得過兩天。”

“行,我到時來接你。”

她迅速抓住他話中重點,“你怎麼知道我在哪兒?”

“微博IP,猜你回老家了,沒錯吧?”

池喬“嗯”了聲,陣陣夜風吹拂臉頰,心也有些癢癢的。

僅僅是得知,他有關注她個人微博。

但她什麼情緒也不會流露。

仿佛是,叫他知道她因他簡單一句話而心泛漣漪這件事,便是棋輸一子。

沒再多聊幾句,沈臨洲先掛了。

他的風格一貫如此,交代完事情,就立即收尾結束,絕不拖泥帶水。

工作是,和她也是。

她於他,好像很特殊,又好像與旁人無異。

“怎麼坐外麵喂蚊子?”

發了會兒呆,聽到池岩山在屋裏問。

“這就回來了。”

池喬確實被咬得受不了了,搬椅子回屋,拴上大門,去洗澡睡覺。

床板很硬,風扇不太管用,身體源源不斷地冒汗,還有擾人的蚊子。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下床開燈,找有沒有能驅蚊的。

池岩山的房間和她的緊挨著,就一扇薄門板隔著,他也沒睡,聽到動靜,問:“姐,是不是蚊子太咬人了?”

“對啊,咬了好多包。”

池岩山穿著背心、褲衩,趿著人字拖,過來給她點了支蚊香,放在床腳下。

他沒馬上走,欲言又止。

池喬在床沿坐下,輕聲說:“有話就說吧,你跟我有什麼可憋著的。”

“其實我聽到你和那人打電話了。”

“嗯,怎麼了?”

池岩山一口氣說:“姐,你還是放下吧,他那樣的人,本來就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即使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外麵花花綠綠的,根本保證不了他隻有你一個。”

“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沒必要把你最好的年華耗在一個不值得,也明知不會有未來的人身上。”

池喬睨他,“蔣曉晨和你說了我們的事?”

“是我纏著曉晨姐問的。”

池喬說:“你想和她聊天就聊嘛,幹嗎拿我當借口。”

池岩山難得地紅了臉,急急地反駁道:“哪有!我是擔心你受傷!”

越急越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池喬雙手托臉,眉眼笑得彎如月牙,“你看我像是受情傷的樣子嗎?”

“你沒談過戀愛,他一看就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你哪是他的對手啊。”

他憂心忡忡,“好多那種大佬籠子裏的金絲雀,看著光鮮亮麗,指不定私底下受什麼苦呢。”

實際上,池岩山和沈臨洲壓根不熟,難免添加了許多主觀色彩。

但不怪他有這樣的擔憂。

“萬一我寧願坐在寶馬裏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上笑呢?”

“你不會。”池岩山篤定地說,“你跟我說過,讀書是為了掌握自己的人生。”

“然而走出去了,才發現,自由隻是一個相對概念,無非是在別人劃定的圈裏活動。”

“但無論如何,我知道你不是出賣自己,換取榮華富貴的人。”

與其說他相信池喬不會同流合汙,不如說他打心眼裏不希望娛樂圈的醃臢事染臟她。

池喬笑了下,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很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我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情,去沉迷情啊愛啊的。我也會保護好自己的。”

喜歡沈臨洲,是她藏起來的秘密。

也是她人生to do list的最後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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