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表姐的婚禮在縣城辦，不遠，也就半個多小時車程。

家裏一堆活，離不了人，楊麗娟和池建中不去，姐弟倆搭親戚家的車前往酒店。

他們代表的是全家，按理，份子錢可以隻送一份，不過池喬還是另外封了一個大紅包。

池岩山看著都覺得肉疼：“人家之前都瞧不起咱們，你這樣，他們也不會記著你的好，肉包子扔狗，白瞎了。”

池喬說：“記不記得我不要緊，記得爸爸是她親舅舅就夠了。”

她人在外，倒無所謂，可父母在寧河住了大半輩子，已經紮根了，離不了了，免不了和親戚們走動。

萬一將來有什麼事，但願他們能念親情，搭把手。

池岩山不禁感慨：“明明同一個娘胎出來的，你也就比我大兩歲，怎麼差別這麼大呢？”

池喬笑笑，“說不定，是我上輩子犯了錯，罰我這輩子曆劫，拯救你們。”

他莫名一陣心酸，“怕不是燒殺搶掠都幹了個遍，才攤上這禍事。”

“你不如換個角度想，你是積了不少福，才碰上我這麼好的姐姐。”

池岩山“噗”地笑出聲，“是是是。”

“別想那麼多，走吧。”

走到迎賓處，看到新娘新郎。

表姐懷孕後豐滿了一圈，肚子微微隆起，是有四個月左右的身孕了。

她丈夫戴一副黑框眼鏡，長相挺斯文，去年考上縣裏的公務員，當時二姑到處宣揚自家姑娘嫁得多好多好。

“表姐，新婚快樂。”

這麼說也沒錯，對小地方的人來說，舉辦婚禮才是真正的結婚。

“謝謝月橋，你現在怎麼這麼瘦了呀，女人太瘦不健康的，你看你臉色也不好。”

池喬全然不惱，笑著說：“可能是因為學業壓力太大，不像你跟表姐夫，婚後生活很幸福吧。”

二姑在一旁洋洋得意，“我們俊峰啊，特別疼老婆，工資上交，還是縣政府辦公室的。所以說，女人嫁個好男人，比什麼都強。”

表姐笑而不語，像是附和。

池岩山當即就想回懟，被池喬拉住。

又來了幾位客人。

表姐說：“你們先進去坐吧，這兒人多，一下子沒法招呼你們。”

池喬應了聲“好”。

池岩山罵了句臟話：“我呸，她就是嫉妒你比她漂亮。”

當事人卻神色淡淡，沒太大反應。

“你要是跟那人好了，帶回來，保準氣死他們。”

他忿忿不平。

池喬瞥他一眼，帶了訓斥的意味：“借男人標榜自己的身價，你這思想，跟二姑有什麼區別？”

“我就是氣不過他們那副高人一等，對你指手畫腳的樣子。”

“誰家沒幾個奇葩親戚，隨她們說好了，我還能掉塊肉不成？”

池喬表情平靜，“再說了，人往往是越缺什麼，越愛掛到嘴邊，你又何必同這般人動氣。”

池岩山朝豎起大拇指，“姐，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真的。”

他一直覺得，他姐是家裏最強大的那個，從能力，到心理。

普通家庭的女生，二十出頭的年紀，還在享受大學生活，可她卻要早早謀出路，工作賺錢，幫忙扛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

然而她從不抱怨苦和累。

要不是他們小時候長得相像，他都懷疑，爸媽是不是抱錯孩子了。

因為池喬知道，逞口舌之快沒有任何意義。

日子是自己過的，沒必要證明，甚至想方設法炫耀給別人看。

弟弟心性還是不成熟。

來之前，他特意讓她打扮漂亮點。

如果不是她如今沒名氣，他還打算廣而告之——她進了娛樂圈，當歌手，當明星。

結果，池喬就隻穿了件吊帶、牛仔褲，外麵套防曬服，上的妝很淡，幾近素顏。

和鏡頭前差異極大，低調得平平無奇。

到底是表姐的大喜日子，沒必要鬧得不愉快。

而且，吃完酒席，她馬上就走了，總不能闖了禍，把爛攤子丟給父母解決吧。

池岩山不是傻，被她三言兩句消了氣。

他們坐的那桌都是親戚。

池喬十分討人喜歡。

她身上帶了餅幹，分發給小孩子們。

“這個我之前在網上看到過，好貴的。”有個小表妹笑嘻嘻的，“謝謝姐姐。”

“不客氣。”

她大方，不怯場，嘴巴又甜，和長輩們聊著，氣氛融洽。

一位姑婆說，月橋啊，你二十二了吧，找男朋友了嗎？

“才滿的二十一，還沒呢。”

“沒碰到喜歡的？這個年紀可以談個戀愛了，要不姑婆幫你給物色一個？”

旁邊有人說：“月橋去大城市了，哪裏看得上我們小地方的人喲。”

池喬笑，“要是人好的話，哪個地方無所謂，但是我想先工作，以後再走著看。”

“月橋是名牌大學的，在外麵肯定也好找，到時候買套大房子，再把你爸媽接過去住。”

“說不定我弟還搶了先呢。”

“你們姐弟啊，一個比一個爭氣，我要是你媽，我都得樂死了。”

池岩山在一旁低頭玩手機，全程不插話，偶爾敷衍地搭個腔。

他實在做不到他姐那麼圓融，也很反感這種場麵。

或許是因為潛意識裏知道，不管怎麼樣，家裏都有父母，有姐姐頂著，便不由自主地鬆懈了。

池喬猜到他這心理，暗地搡他一把，使了個眼神。

池岩山不情不願放下手機，好歹把不搭理人不耐煩的表情收起來了。

他嘟囔著：“姐，要不是你在，我根本不想來。”

“你如果創造不了一輩子隻和書本打交道，或是永遠有人擋在你麵前的條件，你以後終歸要自己應付這些。”

他作為一個成年人，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她點到即止。

儀式十二點半開始。

《婚禮進行曲》響起時，新娘緩緩入場，兩側有人拉開手持禮花，彩色紙條紛紛揚揚灑下。

池岩山問：“姐，你向往過一場盛大的婚禮嗎？”

“小時候不懂事的時候有，現在沒了。”

“為什麼？”他不解，“我以為你們女生都覺得浪漫呢。”

她緩緩地說：“浪漫的是愛情本身，不是婚姻，更不是一場擺給外人看的婚禮。”

“假如你嫁的是你愛的人呢？”

“這就像想象我中了五百萬該怎麼花——開出獎了再說吧。”

“姐，你不用太務實了。都說了是想象，大膽一點也無所謂嘛。”

池喬反問：“想象也是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的，你希望我現在有愛的人，還是沒有呢？”

池岩山一時失語。

過了半晌，他默默說了句：“從小就說不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