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暑假留校的老師們都是自己做飯,池喬跟何明萊一起去廚房。
原本說外頭熱,叫沈臨洲在辦公室靜候,他說想去看看,就變成三個人成行。
池喬覺得,他肯定是沒來過這麼落後的地方。
先宰了雞,又從地裏摘了一些新鮮的豆角、辣椒、茄子、絲瓜什麼的,做了一桌子菜。
池喬年紀雖不大,但幫父母做慣了家務,動作十分麻利。
沈臨洲注意到她的手。
她發覺了,但沒有打算遮掩。
她手指纖細修長,但並不好看,皮膚又糙又黑,一點也不精細,指甲倒是修得整齊——這是唯一的優點了。
他們之間的階級差距,應當是世上最直白,也最殘忍的東西。
所以她藏無可藏。
到現在為止,池喬都搞不清,那個姓沈的哥哥是什麼來頭。
隻猜到,他的到來,和她有關。
因為老師暗示她,要表現得好一點。
池喬的嘴甜,不是生意場上的阿諛奉承、油嘴滑舌,因她沒出社會,成長環境又簡單,反倒透出稚拙、樸素。
她個子小,不及他的肩膀,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兩歲。
跟著何明萊忙活,在他看來,有一種類似於孩子偷穿大人高跟鞋的違和感。
池喬把碗筷擺上桌,告訴他,用開水燙過的。
又拿紙擦他坐的位置。
小小年紀,倒是會來事。
吃到中途,何明萊臨時去外麵接家裏的電話,留池喬和沈臨洲在屋裏。
池喬問:“哥哥,是不是菜吃不慣?”
每道菜他就象征性地動了兩筷子。
她想想,作勢要起身,“你吃西瓜嗎?井水泡過的,又涼爽又甜。”
沈臨洲說:“不用,你多吃點。”
不算關心,隻是客套。
但池喬當真一刻不停地吃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畢竟平常日子難得能吃雞。
沈臨洲見她吃得格外香,好整以暇地靠著椅背,問:“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她有些茫然地搖頭,“不怕啊,你是老師帶過來的,怎麼會。”
“假如你老師也不知道呢?”
“老師相信你,而且,你身上有一種,”她思忖著,下了定義,“很幹淨的東西。”
這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
沒有圓滑世俗的市儈,沒有飽經磨難的滄桑,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像……一顆蘋果。
不管它身處路邊攤,還是高檔餐廳,不會顯得廉價,或者高攀不起。
大概是沈臨洲給她的錯覺。
她以為他們有錢人,都這樣好相處。後來才知道,不是的。很多人的傲慢與偏見早已刻進了骨子。
這個道理,她去了慶城才領會到。
而當時的池喬,想到一種可能性:是不是,他能幫自己去慶城上重點中學呢?
飯後,池喬看見沈臨洲站在樹蔭下抽煙。
鎮上有很多男人抽煙,抽的不盡相同,有的是自己用紙卷煙絲,有的是用細細長長的煙鬥。
大多煙霧繚繞,臭氣熏天的。
但他身上一點吊兒郎當,流裏流氣的氣質也沒有。
他就那麼立著,望著遠方連綿的青山。
池喬看了十幾年的山,隻覺得是翻也翻不過的屏障,大概對他來說,不過是短暫停留觀覽的風景。
刮過一陣熱風,卷起坪地的沙土,有些眯眼。
沈臨洲抬手遮了下,轉過身,和她對視上。
她想著老師剛剛跟她說的。
何明萊一個姨媽在沈家做工,說他們家公司新近成立了慈善基金,資助偏遠山區孩子上學。
何明萊千磨萬求,她才答應去提了一嘴。
但是沒敢去董事長、董事長夫人麵前,挑的是年輕,看著容易心軟的沈臨洲。
當然,他沒那麼傻,輕易相信。
萬一是殺豬盤呢。
寧河小,他找人一查就知道真假了。
他這趟來,是為了更進一步地了解她的情況。
何明萊姨媽還說,沈家辦慈善基金,不是為了什麼政策優惠,或者好名聲,他們是信“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種善因得善果”。
換而言之,就是好人。
慈善基金會有專人負責管理,不用他們直接對接。
他本也可以轉交她的資料,但他近日清閑,便親自過來。
此時此刻,池喬心情十分複雜。
一方麵,怕再度落空,沈臨洲不願意幫她;另一方麵,是感念於何明萊的傾力相助。
還有,隱隱的期待,她很想,很想,去更好更大的學校讀書。
心臟在胸口用力地搏動著,甚至略微發疼。
種種情緒糾結在一起,當對上他的眼時,還怔怔的,沒能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沈臨洲碾滅煙,提步朝她走來,低頭看這個瘦弱的女孩子。
“知道我是來找你的嗎?”
池喬點點頭。
“校長給我看過你的成績單、試卷,我也向何老師大致了解了你的學習情況,在這裏是拔尖沒錯,但到了慶城重高,很可能是下遊,甚至墊底,你怕嗎?”
這是他那天,和她說的最長的一段話。
她沒大反應過來,似乎從未思考過他說的問題。
她垂頭,腳下的水泥地修得粗製濫造,坑坑窪窪,再往旁走幾步,則是泥路。
思定,她重新抬眼,朝他笑著。
“我不怕的,帥哥哥,你能幫我嗎?我以後功成名就了,肯定會回報你的。”
到底是小孩子,不藏事,話裏,眼底,全是明晃晃的討好。
但如此直接的目的性,卻並不令人反感。
沈臨洲饒有興致地反問她:“什麼程度才能叫‘功成名就’?”
他原以為,她會有明確的職業目標,當老師、醫生、科學家,諸如此類——一些傳統的小孩的“理想”。
豈料,池喬說的是:“大家都發自內心地為我感到驕傲。”
她停了兩秒,補了句:“包括哥哥你。”
像是已經篤定,他將成為她的資助人。
沈臨洲便也這樣問了:“為什麼認為,我會答應幫你?”
“因為你看起來麵慈心善,很大方的樣子。”
她眼裏的大方,絕不止不吝惜錢財,更是一種慷慨的處世態度。
他笑笑,當下沒說什麼。
臨走前,他拍了拍她的腦袋,“踏實學習,少說花言巧語。”
老師難掩激動,又是鞠躬,又是揮手,送走沈臨洲。
回到家中,池喬還如在雲中,整個人飄飄然,倒水溢杯了都不知道。
幸虧是冷水。
楊麗娟沒好氣地說她:“幹嗎呢,丟魂了?”
池喬放下水壺,說:“媽,有個老板要資助我去慶城讀書。”
“你做夢沒清醒?誰錢多沒處燒的,供你一個鄉下姑娘上學?”
池喬急道:“是真的!老師今天帶我見了他!”
楊麗娟還是不信,“唬你玩的吧。”
“沒有!他到時候會帶律師過來。”
這事可大可小,當晚,全家立即開了個小會。
池建中不同意,她去了慶城,十天半個月也回來不成,家裏就又少一個人幹活。
池岩山一貫無條件站在他姐那邊,極力讚成。
楊麗娟搖擺不定。
倆小孩說了沒用,說到底,得家長拿決定。
池建中是一家之主,最終由他拍板:“幹脆等他們來了再看情況。”
其後兩天,池喬一直處於一個焦慮等待狀態。
她怕沈臨洲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