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南城的午後,農機廠老辦公樓的走廊裏彌漫著灰塵味,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斑。林濤和蘇梅捧著從陳家帶回的舊紙箱,裏麵裝著陳雪生前的遺物——幾本筆記本、一疊信件,還有那封未寄出的遺書。他們要找的,是當年工會調解記錄裏被撕掉的那一頁,也是陳雪自殺案背後隱藏的第四人線索。
“老楊主席,您再好好想想,1991年陳雪的調解記錄,真的找不到了嗎?”蘇梅坐在工會辦公室的舊木椅上,麵前的老楊主席頭發花白,手裏攥著搪瓷缸,眉頭擰成了疙瘩。
老楊主席歎了口氣,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發出“當”的一聲響:“林警官、蘇警官,不是我不幫你們,當年的檔案櫃被水淹過一次,好多記錄都爛了。再說,陳雪那事當年鬧得沸沸揚揚,副廠長特意交代‘少留痕跡’,我哪敢多存東西?”
“副廠長?”林濤心裏一動,“是當時的副廠長李偉嗎?”
老楊主席眼神閃爍了一下,點了點頭:“就是他。陳雪出事後,他親自來工會交代,說‘年輕人情感糾紛,別弄得影響工廠聲譽’,那些調解記錄,大多被他讓人收走了。”
蘇梅翻開陳雪的遺書,泛黃的信紙上,鋼筆字跡有些潦草,末尾幾句被淚水暈開:“他們人多勢眾,我喊救命沒人應,車間裏的人都怕得罪他們......那個穿皮夾克的,他說我要是敢說出去,就讓我爸媽在村裏抬不起頭......”
“穿皮夾克的?”林濤盯著這句話,“張建軍三人當年穿的都是工裝,沒人穿皮夾克。這會不會就是第四個人?”
蘇梅湊近看了看,點頭道:“很有可能。陳雪的日記裏也提過‘有人仗著親戚是領導,更加肆無忌憚’,當年的副廠長李偉,有沒有什麼親戚在廠裏?”
老楊主席抿了口茶,壓低聲音說:“李偉有個侄子,叫李誌強,當時在廠裏的保衛科當幹事,就是穿皮夾克的主兒,仗著叔叔的勢,在廠裏橫行霸道,沒人敢惹。”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提著布包走進來,看到林濤和蘇梅,愣了一下:“你們是......找老楊?”
“張阿姨,您怎麼來了?”老楊主席連忙起身,“這是公安局的同誌,查當年陳雪的案子。”
張阿姨的臉色瞬間白了,手裏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她是當年陳雪的鄰居,也是農機廠的退休女工,之前走訪時說過“陳雪是個好姑娘,可惜了”,卻不肯多透露細節。
“張阿姨,我們想問問您,當年陳雪自殺前,有沒有跟您說過什麼特別的話?比如提到穿皮夾克的人?”蘇梅輕聲問道,語氣盡量溫和。
張阿姨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沒......沒有,我啥也不知道。”說完轉身就要走,蘇梅連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阿姨,陳雪的冤屈還沒昭雪,凶手還沒全部落網,您要是知道什麼,就告訴我們吧,也算給陳雪一個交代。”
張阿姨停住腳步,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不是我不說,是我不敢啊!當年陳雪出事前,李誌強找到我,說要是我敢多嘴,就把我兒子的工作弄丟!我兒子當時剛進工廠,一家人就靠他吃飯......”
“李誌強對陳雪做了什麼?”林濤追問。
“他......他和張建軍他們一起,經常堵陳雪。”張阿姨抹著眼淚,聲音哽咽,“有一次我晚上倒垃圾,看到李誌強在職工宿舍樓下拽著陳雪的胳膊,說些不三不四的話,陳雪哭著掙紮,他還動手打了她一巴掌。我嚇得趕緊躲起來,後來就聽說陳雪跳樓了......”
“那封遺書,陳雪本來是想寄給誰的?”蘇梅指著紙箱裏的信封,上麵沒有收件人地址。
“是想寄給她在外地的表哥。”張阿姨說,“陳雪跟我說過,她表哥在部隊當兵,她想讓表哥回來幫她,可信還沒寄出去,就出事了。”
林濤心裏豁然開朗,第四人果然是李誌強!他仗著叔叔是副廠長,和張建軍三人聯手騷擾陳雪,甚至可能是主謀。可當年的調解記錄被撕掉,沒人敢作證,才讓他逍遙法外。
“我們去職工宿舍看看。”林濤站起身,“陳雪當年住的宿舍,應該還在吧?”
老楊主席點了點頭:“還在,就是沒人住了,一直空著。”
職工宿舍樓是棟五層紅磚樓,牆皮脫落嚴重,樓道裏堆滿了雜物,彌漫著黴味。陳雪當年住的302室,門鎖已經生鏽,趙磊(之前奉命趕來支援)用力一擰,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房間很小,隻有十幾平米,一張單人床靠在牆邊,床頭貼著《英雄本色》的海報,邊角已經卷起。桌上放著一個破舊的搪瓷杯,上麵印著“勞動模範”四個字,還有一本翻開的詩集,書頁上寫著陳雪的名字。
“你看這裏。”蘇梅指著床底,彎腰掏出一個用布包裹的小盒子。打開一看,裏麵是幾枚紐扣、一張陳雪和表哥的合照,還有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條,上麵用鉛筆寫著一串數字——“3-5-7-9”。
“這數字是什麼意思?”趙磊湊過來,撓了撓頭,“難道是密碼?”
林濤拿起紙條,對著陽光看了看,紙張邊緣有磨損,像是經常被翻看。“陳雪的日記裏有沒有提到過類似的數字?”他問蘇梅。
蘇梅快速翻閱著陳雪的筆記本,突然停在某一頁:“這裏!‘他們每周三、五、七晚上都在倉庫後麵聚,說要“辦大事”’。”
“周三、周五、周日?”林濤眼睛一亮,“3、5、7,那9呢?難道是晚上九點?”
“倉庫後麵!”老楊主席突然說,“當年廠裏有個廢棄的倉庫,就在職工宿舍後麵,後來被改成了雜物間,張建軍他們經常在那裏抽煙、打牌。”
幾人立刻趕往廢棄倉庫。倉庫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麵而來。裏麵堆滿了破舊的機器零件、廢棄的工裝,牆角有一堆燒焦的紙屑。
“這裏好像有人來過。”趙磊指著地麵,上麵有新鮮的腳印,“看尺寸,像是男人的。”
蘇梅蹲下身,檢查著燒焦的紙屑,突然撿起一小塊未燒盡的紙片:“林濤,你看!這上麵有字跡,像是‘李誌強’‘錢’‘封口’。”
“封口費?”林濤心裏一沉,“難道當年李誌強用錢財封口張建軍三人,讓他們不要泄露他參與騷擾陳雪的事?”
就在這時,蘇梅發現牆角的木板下有一個鐵盒,打開後,裏麵裝著幾張發黃的收據,上麵寫著“收到李誌強現金500元”,簽名是張建軍、王強、趙衛東,日期正是陳雪自殺後的第二天。
“鐵證如山!”蘇梅把收據放進證物袋,“李誌強不僅參與了騷擾,還用錢封口,掩蓋真相!”
可新的卡點又出現了:李誌強現在在哪裏?當年農機廠改製後,他就離開了南城,沒人知道他的下落。而且,陳雪紙條上的“9”,除了晚上九點,會不會還有別的含義?
“老楊主席,您知道李誌強現在的去向嗎?”林濤問。
老楊主席搖了搖頭:“聽說改製後他去了鄰省,好像在一個化肥廠上班,具體地址不知道。不過他叔叔李偉還在南城,住在城西的幹部家屬院。”
“立刻去查李偉!”林濤下令,“他肯定知道李誌強的下落!”
城西幹部家屬院是90年代初蓋的樓房,比職工宿舍氣派得多。李偉家住在三樓,開門的是李偉的老伴,聽說找李偉,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老李不在家,出去下棋了。”
“我們是公安局的,有案子要問他,關於他侄子李誌強的。”蘇梅拿出工作證。
李偉的老伴眼神閃爍,猶豫了半天,還是讓他們進了屋。屋裏擺著真皮沙發、彩色電視機,是當時少見的闊氣裝修。“誌強怎麼了?他都好幾年沒回南城了。”
“他當年在農機廠,參與騷擾女工陳雪,導致陳雪自殺,還用錢封口,你知道嗎?”林濤問。
李偉的老伴臉色發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我不知道......都是年輕人的事,老李從來沒跟我說過。”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李偉回來了。他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到林濤等人,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你們來幹什麼?我已經退休了,廠裏的事別問我。”
“李誌強在哪裏?”林濤直截了當,“陳雪的案子已經重啟,他作為關鍵嫌疑人,必須配合調查。”
李偉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不知道他在哪。當年他離開南城後,就很少聯係了,聽說在鄰省的化肥廠當技術員。”
“哪個化肥廠?具體地址是什麼?”蘇梅追問。
李偉皺了皺眉:“我記不清了,好像是叫‘紅星化肥廠’,地址在鄰省清和縣。”
林濤盯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眼神躲閃,明顯在撒謊。“李廠長,你最好說實話。”林濤的聲音帶著威懾,“陳雪的死,你當年刻意隱瞞,現在還想包庇李誌強?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李偉的身體僵了一下,沉默了半天,才緩緩說:“我也是沒辦法......誌強是我唯一的侄子,他爸媽走得早,我不能看著他坐牢。當年的事,我確實知道,是我讓工會銷毀了部分記錄,也是我讓誌強離開南城的。”
“他現在到底在哪裏?”
“就在南城!”李偉歎了口氣,“他沒去鄰省,一直在城郊的紅星化肥廠上班,那是他朋友開的私人廠,他當技術主管。”
新的線索出現了,但卡點也隨之而來:李誌強為什麼一直留在南城?他知道陳蘭在為陳雪複仇,為什麼不逃跑?而且,陳雪紙條上的“9”,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就去紅星化肥廠!”林濤站起身,心裏有種強烈的預感,李誌強不僅是陳雪案的第四人,可能還和這起連環凶殺案有關聯——或許,周明的失蹤,也和他有關。
趙磊立刻聯係局裏,調取紅星化肥廠的資料,蘇梅則把收據、紙條等證據整理好,裝進證物袋。臨走時,李偉突然說:“警官同誌,誌強本性不壞,就是被寵壞了,你們......能不能給他一次機會?”
林濤沒有回答,他知道,法律麵前沒有“機會”可言,陳雪的冤屈,必須用血債血償來終結。
城郊的紅星化肥廠坐落在國道旁,廠房是簡陋的紅磚房,煙囪裏冒著黑煙,遠遠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化肥味。林濤帶著趙磊、蘇梅趕到時,正是下班時間,工人們騎著自行車陸續走出廠門。
“請問李誌強在嗎?我們是他的朋友。”蘇梅攔住一個工人問道。
工人指了指廠區深處的辦公樓:“李主管在樓上辦公室,還沒下班呢。”
三人走進辦公樓,樓道裏光線昏暗,牆上貼著“安全生產”的標語。李誌強的辦公室在二樓,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打字機的聲音。
林濤推開門,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正是李誌強。他比當年胖了不少,臉上沒了年輕時的囂張,多了幾分油膩。
看到林濤等人,李誌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們是?找我有事?”
“我們是市公安局的,關於陳雪的案子,想找你了解情況。”林濤拿出工作證。
李誌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文件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想往門口跑,趙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按在椅子上。
“陳雪的死,是不是你主使的?”林濤盯著他的眼睛,“你當年和張建軍三人一起騷擾陳雪,還用錢封口,對不對?”
李誌強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不是我......我沒主使,是張建軍他們先動的心思,我隻是......隻是跟著湊了熱鬧。”
“湊熱鬧?”蘇梅拿出那幾張收據,“這上麵的簽名是怎麼回事?你給他們錢,讓他們封口,是不是?”
李誌強看著收據,眼淚掉了下來:“我是怕事情鬧大,影響我叔叔的職位,也影響我的工作。陳雪自殺後,我一直很後悔,這些年我都在贖罪,我給陳家寄過錢,可他們都退回來了。”
“陳蘭為了給陳雪複仇,殺了張建軍三人,你知道嗎?”林濤問。
李誌強點了點頭:“我知道,新聞上都播了。我害怕,我知道她遲早會找到我,所以我一直躲在廠裏,不敢出門。”
“那周明呢?”蘇梅追問,“陳雪的同學周明,臉上有刀疤的那個,你見過他嗎?”
提到周明,李誌強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眼神裏充滿了恐懼:“見過......他半個月前找到我,讓我去自首,不然就殺了我。我害怕,就給了他一筆錢,讓他不要再來找我。”
“他現在在哪裏?”
“我不知道......他拿了錢就走了,沒說去哪裏。”李誌強說。
就在這時,蘇梅發現李誌強辦公桌的抽屜裏,放著一本日曆,上麵在9號那天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倉庫”兩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蘇梅拿起日曆,“陳雪紙條上的‘9’,是不是指每個月的9號?你當年在倉庫裏對她做了什麼?”
李誌強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顫抖著說:“是......是每個月的9號,張建軍他們會把陳雪帶到倉庫,逼她......逼她陪他們喝酒。我......我也參與了,我對不起陳雪......”
真相終於揭開了一角,但新的卡點又出現了:周明拿了李誌強的錢後去了哪裏?他為什麼沒有殺李誌強?陳蘭知道李誌強的存在嗎?她接下來會不會對李誌強動手?
林濤看著李誌強,心裏充滿了憤怒和惋惜。憤怒的是他當年的惡行,惋惜的是一個年輕的生命因為他們的自私和殘忍而凋零。他知道,這起案件還沒有結束,周明的失蹤、陳蘭的下落,還有李誌強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多秘密,都需要一一揭開。
夕陽西下,化肥廠的煙囪依舊冒著黑煙,仿佛在訴說著這個時代的罪惡與遺憾。林濤握緊了拳頭,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讓所有凶手受到法律的製裁,給陳雪一個遲到了五年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