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南城公安局的審訊室,白熾燈的光刺得人眼睛發疼。周明坐在鐵椅上,左腿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如紙。林濤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麵前,搪瓷杯底在桌麵上蹭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屋裏的死寂。
“周明,你左腿的傷口,不是鐵棍打的。”林濤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法醫檢查過,傷口邊緣整齊,是銳器造成的,而且傷口不深,更像是自己劃傷的,用來博取同情。”
周明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林濤:“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就是李誌強用鐵棍打的。”
“是嗎?”蘇梅拿出一份鑒定報告,放在周明麵前,“這是你的傷口鑒定結果,上麵寫得很清楚,是刀片之類的銳器造成的。而且我們調查過,李誌強案發當晚根本沒有時間跟你打鬥——他的鄰居看到他八點多就回家了,一直沒出門,直到我們去抓他。”
周明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冒出冷汗。他知道,自己的謊言被戳穿了,再隱瞞下去也沒用。
“我承認,傷口是我自己劃的。”周明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我就是想讓你們相信,李誌強是個十惡不赦的人,讓你們重判他。”
“你為什麼這麼恨李誌強?僅僅是因為他打斷了你的腿?”林濤追問,“當年陳雪的事,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說的?”
周明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滴在鑒定報告上,暈開了墨跡:“不止是因為我的腿。當年我和陳雪是同班同學,我喜歡她,她也對我有好感。我們本來約定,等我畢業就娶她。可李誌強他們,毀了她,也毀了我。”
他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仇恨:“1991年5月9號那天,是陳雪的生日。我本來想給她送禮物,卻看到李誌強、張建軍、王強把她堵在農機廠的廢棄倉庫裏。我衝上去想救她,卻被李誌強他們打得半死,腿也被打斷了。我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他們對陳雪做那些畜生不如的事,卻無能為力。”
“陳雪後來為什麼不報警?”蘇梅輕聲問。
“報警?沒用的!”周明激動地喊道,“李誌強的叔叔是副廠長,在廠裏一手遮天。陳雪去報警,派出所的人說‘沒有證據’,讓她私了。李誌強還威脅她,說要是敢再鬧,就殺了她的父母。陳雪走投無路,才選擇了跳樓自殺。”
林濤沉默了,他能感受到周明心裏的痛苦和絕望。5年前的刑偵條件有限,權力幹預、證據不足,讓很多受害者無處說理,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心病。
“你當年為什麼不站出來作證?”趙磊忍不住問。
“我站出來了!”周明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被打暈後,被路過的工人救了。我醒來後就去派出所作證,可他們根本不信我,還說我是‘為了追求陳雪,故意誣陷’。李誌強還派人威脅我,說要是我再敢多嘴,就把我扔到江裏喂魚。我爸媽害怕,帶著我離開了南城,這幾年,我一直活在愧疚和仇恨裏。”
“所以你回來,不僅是為了幫陳蘭複仇,也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心願,對嗎?”林濤問。
周明點了點頭:“我回來後,找到了陳蘭。她那時候已經在紅光錄像廳上班了,每天看著張建軍他們三個逍遙自在,心裏的仇恨越來越深。我跟她說,我幫她複仇,我們一起讓那些畜生付出代價。”
“那三起凶殺案,具體是怎麼策劃的?”蘇梅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是我策劃的。”周明說,“我知道張建軍他們三個喜歡去紅光錄像廳看《英雄本色》,就想在那裏動手。我威脅李建國,讓他破壞錄像帶,製造混亂,還讓他在現場留下尼龍繩,嫁禍給別人。陳蘭負責動手,她在錄像廳上班,熟悉環境,不容易被懷疑。”
“張建軍脖子上的口紅印,是你讓陳蘭留的?王強袖口的雪花膏味,也是故意留下的?”林濤問。
“是。”周明承認,“口紅印是為了混淆性別,讓你們以為凶手是女人;雪花膏味是陳雪生前常用的,也是為了暗示案子和陳雪有關。趙衛東衣領上的發夾,是我從李誌強的住處偷來的,他一直收藏著陳雪的發夾,變態得很。我讓李誌強把發夾放在現場,就是想嫁禍給她。”
“你為什麼要嫁禍李誌強?直接殺了他不就完了?”趙磊疑惑地問。
“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周明的眼神變得冰冷,“我要讓他被警方抓住,讓他在監獄裏受盡折磨,讓他為當年的事付出慘痛的代價。我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畜生,是他毀了陳雪的一生。”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技術科的人走了進來,遞給林濤一份報告:“林隊,李誌強的通話記錄查到了。案發前一周,他頻繁和一個陌生號碼通話,那個號碼是城南公園附近的公共電話亭的。”
城南公園?林濤心裏一動,之前王強袖口的雪花膏裏就有城南公園特有的花粉。“這個公共電話亭的位置,離陳蘭的出租屋近嗎?”
“很近,步行隻要五分鐘。”技術科的人說。
難道陳蘭和李誌強之間還有聯係?這是一個新的卡點。林濤看著周明,問道:“陳蘭和李誌強,是不是有私下聯係?”
周明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閃爍:“沒有......他們怎麼可能有聯係?陳蘭恨死李誌強了。”
“沒有?”林濤盯著他的眼睛,“李誌強頻繁和城南公園附近的公共電話亭通話,而那個電話亭離陳蘭的出租屋很近。你敢說,這隻是巧合?”
周明沉默了,嘴唇緊緊抿著,顯然是在隱瞞什麼。
“周明,你最好說實話。”蘇梅的語氣帶著威懾,“陳蘭現在在哪裏?她是不是要去殺李誌強?”
周明的頭低了下去,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陳蘭......她沒離開南城。她去了農機廠的廢棄倉庫,那裏是當年陳雪被侮辱的地方,她想在那裏殺了李誌強。”
“什麼?”林濤心裏一緊,“她什麼時候去的?李誌強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去的。”周明說,“我勸過她,不要衝動,可她不聽。她跟我說,一定要在那個地方,為妹妹討回公道。李誌強應該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不好!我們得趕緊去農機廠的廢棄倉庫!”林濤立刻站起身,“趙磊,立刻帶人趕往廢棄倉庫,一定要阻止陳蘭!蘇梅,跟我去李誌強的審訊室,問問他有沒有收到什麼消息。”
“收到!”趙磊和蘇梅齊聲應道。
審訊室裏,李誌強坐在鐵椅上,臉色蒼白。看到林濤和蘇梅進來,他連忙站起來:“警官同誌,你們是不是查到什麼了?周明是不是都招了?”
“李誌強,你最近是不是和陳蘭有聯係?”林濤直截了當。
“沒有!絕對沒有!”李誌強連忙擺手,“我怎麼敢和她聯係?我怕她殺了我。”
“那你為什麼頻繁和城南公園附近的公共電話亭通話?”蘇梅拿出通話記錄,“你跟誰通話?說什麼了?”
李誌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躲閃:“我......我是和一個朋友通話,沒說什麼重要的事。”
“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在哪裏上班?”林濤追問。
“我......我忘了。”李誌強的聲音帶著顫抖,“就是一個普通朋友,好久沒聯係了,聊了聊家常。”
“你撒謊!”趙磊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從外麵回來,“我們調查過,那個公共電話亭附近,有一個小賣部,老板說,最近經常有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在那裏打電話,和你通話的人,就是陳蘭!”
李誌強的身體一軟,癱坐在椅子上:“我......我承認,是陳蘭給我打的電話。她讓我去農機廠的廢棄倉庫,說有重要的事跟我說,還說......還說要我給陳雪道歉,不然就殺了我。”
“你打算去嗎?”林濤問。
“我......我不敢不去。”李誌強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她要是殺了我,我就什麼都沒了。我本來想報警,可我又怕她報複我家人。”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林濤說,“陳蘭現在就在廢棄倉庫,她手裏有凶器,你去了就是送死。我們現在就帶你去廢棄倉庫,配合我們抓捕陳蘭。”
李誌強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恐懼:“好......好,我配合你們。”
警車呼嘯著駛向農機廠的廢棄倉庫。夜色中,倉庫的輪廓顯得格外陰森,窗戶黑洞洞的,像是怪獸的眼睛。林濤讓隊員們悄悄包圍倉庫,自己則帶著趙磊、蘇梅和李誌強,慢慢靠近倉庫大門。
倉庫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微弱的哭聲。林濤示意隊員們做好準備,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倉庫裏光線昏暗,隻有幾束月光從破損的窗戶照進來。陳蘭坐在倉庫中央的地上,麵前放著一張陳雪的照片,手裏拿著一根尼龍繩,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陳蘭,住手!”林濤大喊一聲。
陳蘭猛地轉過身,看到林濤等人,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仇恨。當她看到李誌強時,眼神變得更加冰冷:“李誌強,你終於來了。”
“蘭蘭,你別衝動!”周明被隊員們扶著,一瘸一拐地走進來,“我們已經報了仇,張建軍、王強、趙衛東都死了,李誌強也會受到法律的製裁,你別再錯下去了。”
“法律的製裁?”陳蘭笑了起來,笑得很淒涼,“當年我妹妹被他們侮辱的時候,法律在哪裏?當年我妹妹跳樓自殺的時候,法律在哪裏?我要的不是法律的製裁,我要的是血債血償!”
“蘭蘭,你冷靜點。”蘇梅輕聲說,“李誌強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他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你要是殺了他,你也會坐牢,你妹妹在天上也不會安息的。”
“我不在乎!”陳蘭舉起尼龍繩,朝著李誌強衝過去,“我要殺了他,替我妹妹報仇!”
“攔住她!”林濤大喊一聲。趙磊立刻衝上去,一把抓住陳蘭的胳膊,奪下了她手裏的尼龍繩。
陳蘭掙紮著,哭喊道:“放開我!我要殺了他!他毀了我妹妹的一生,我要讓他死!”
周明走到她麵前,眼淚掉了下來:“蘭蘭,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讓你走上這條路,我不該瞞著你做那些事。你別再衝動了,我們已經複仇了,剩下的交給法律吧。”
陳蘭看著周明,又看了看陳雪的照片,身體慢慢軟了下來,坐在地上失聲痛哭:“雪兒,對不起,姐姐沒能保護好你。姐姐報仇了,你可以安息了。”
林濤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裏五味雜陳。這場跨越五年的複仇,終於畫上了句號。張建軍、王強、趙衛東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李誌強也將麵臨法律的嚴懲,周明和陳蘭雖然報了仇,卻也觸犯了法律,終將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就在這時,李誌強突然跪在地上,朝著陳雪的照片磕了三個頭:“陳雪,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欺負你,不該威脅你,我罪該萬死。”
陳蘭看著他,眼神裏的仇恨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悲傷。她知道,複仇並不能讓妹妹複活,也不能讓自己的內心得到真正的平靜。
林濤讓人把陳蘭和李誌強帶了出去,周明也被扶著離開了倉庫。倉庫裏,隻剩下陳雪的照片,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淒涼。
趙磊看著照片,歎了口氣:“真是造孽啊。如果當年有人站出來幫陳雪,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了。”
“是啊。”蘇梅感慨道,“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那些犯下罪惡的人,終究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林濤沒有說話,他看著倉庫外的夜空,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他一定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正義不再遲到,讓更多的受害者得到保護,讓這樣的悲劇不再重演。
警車的燈光照亮了廢棄倉庫的小路,也照亮了通往正義的道路。這場跨越五年的複仇案,終於塵埃落定,但它留給人們的思考,卻遠遠沒有結束。在那個轉型的年代,有太多的無奈和掙紮,有太多的罪惡和遺憾,但總有一些人,在堅守著正義,在黑暗中尋找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