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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95年平縣的秋老虎還沒退場,晌午的太陽烤得柏油路發燙,縣公安局技術科的小平房裏,更是悶得像個蒸籠。老陳把提取到的鞋印樣本鋪在桌上,旁邊擺著一雙從高明家借來的解放鞋,正拿著放大鏡一點點比對。

“錯不了,林隊。”老陳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放,“鞋印的膠底花紋、磨損程度,還有尺寸,都跟高明這雙解放鞋完全吻合。你看這處,鞋尖左側有個細小的缺口,現場的鞋印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痕跡,是鞋子本身的特征,做不了假。”

林濤拿起那雙解放鞋,鞋麵上沾著些泥土,鞋底的膠紋因為常年穿著,已經磨得有些光滑。這是一雙很普通的解放鞋,黑色膠底,藍色帆布鞋麵,在平縣的街頭巷尾,幾乎每個成年男人腳上都踩著一雙,可偏偏這雙鞋的痕跡,出現在了黃金失竊案的現場。

“可他的不在場證明太硬了。”蘇梅坐在一旁,手裏翻著高明的詢問筆錄,“我們去鄰鎮核實過,婚宴的簽到表上確實有高明的簽名,時間是昨晚八點十分。婚宴的主廚、表弟,還有至少五個親友都能作證,高明從八點多一直待到十點左右才離席,期間一直在敬酒、聊天,沒長時間離開過。”

趙磊剛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手裏拿著一張紙條:“林隊,鄰鎮到咱們縣城的路況我查了,全是土路,晚上沒路燈,騎車最快也得一個半小時。高明說他十點離席,十點半到家,他愛人張桂蘭也證實了,說他到家時還帶著一身酒氣,進門就倒頭睡了。”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高明八點離席,就算騎得再快,也得九點半才能到縣城,可他十點才離席,十點半就到家了,根本沒有作案的時間窗口。這就形成了一個無解的卡點:現場的鞋印明明是高明的,可他又不可能出現在案發地。

“鞋印會不會是之前留下的?”趙磊撓了撓頭,“高明是供銷社主任,天天在值班室進進出出,留下鞋印很正常啊。”

“不可能。”老陳搖了搖頭,“現場的鞋印是新鮮的,上麵沾著的泥土還是濕的,而且鞋印正好在保險櫃旁邊,位置太關鍵了,不像是偶然留下的。更重要的是,鞋印的深淺和壓力分布,說明留下鞋印的人當時是站立在保險櫃前,很可能正在操作保險櫃。”

林濤皺著眉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高明的不在場證明看似天衣無縫,可現場的鞋印又無法解釋。難道是高明故意留下鞋印嫁禍他人?可他嫁禍誰呢?又或者,有第二個人穿著和高明同款同尺碼的解放鞋作案?

“再去供銷社問問,看看還有誰穿42碼的解放鞋,尤其是和高明穿同款的。”林濤站起身,“另外,重新詢問高明的妻子張桂蘭,仔細問清楚高明昨晚到家的細節,比如他穿的衣服、身上的氣味、有沒有帶什麼東西回來。”

下午三點,林濤和蘇梅再次來到高明家。這是一棟兩層的磚瓦房,院子裏種著幾棵月季花,收拾得幹幹淨淨,在縣城裏算得上是條件不錯的家庭。張桂蘭正在院子裏擇菜,看到他們進來,臉上露出一絲慌亂,連忙站起身:“林警官,蘇警官,你們怎麼又來了?”

“張大姐,我們想再問問你,高明昨晚到家的具體情況。”蘇梅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氣盡量溫和,“比如他幾點進門的,穿的什麼衣服,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

張桂蘭低下頭,手裏的動作慢了下來:“就是十點半左右到家的,穿的還是白天那件中山裝,身上一股酒氣,說累得慌,進門就去洗澡了,然後就睡了。沒說什麼特別的。”

“他洗澡前,有沒有把衣服脫在外麵?衣服上有沒有沾著泥土或者其他東西?”蘇梅追問。

“衣服脫在院子裏的晾衣繩上了,今天早上我才洗的。”張桂蘭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有點灰塵,還有酒漬。”

“他的解放鞋呢?昨晚回來穿的是這雙嗎?”林濤指了指牆角的一雙解放鞋,和技術科提取樣本的那雙一模一樣。

“是......是啊。”張桂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天天穿這雙鞋,回來就放在門口了。”

林濤注意到,牆角的這雙解放鞋鞋底很幹淨,不像是剛從土路上騎過自行車回來的樣子。“你確定他昨晚回來穿的是這雙鞋?”

張桂蘭的身體僵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我......我記不清了,可能是吧。他的鞋都長得一樣,我也分不清。”

這個細節讓林濤心裏起了疑。高明昨晚從鄰鎮騎車回來,走的全是土路,鞋底不可能這麼幹淨。張桂蘭的證詞前後矛盾,難道她在撒謊?

“張大姐,我們知道你可能是想幫高明,但隱瞞實情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蘇梅的語氣嚴肅起來,“高明昨晚到底是幾點回來的?他回來時穿的是什麼鞋?”

張桂蘭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我對不起你們,我撒謊了。高明昨晚是十一點多才回來的,不是十點半。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沒什麼酒氣,還換了一身衣服,讓我把他換下來的衣服趕緊洗了,說別讓人看到。”

“換下來的衣服呢?”林濤追問。

“已經洗了,晾在樓頂了。”張桂蘭說,“他換下來的是一件藍布工裝,上麵沾著不少泥土,鞋子也換了,是一雙舊的解放鞋,他讓我把那雙鞋藏起來,我就埋在院子後麵的菜地裏了。”

真相終於露出了一絲縫隙!林濤立刻讓趙磊帶人去菜地挖掘,果然挖出了一雙解放鞋,鞋底沾著潮濕的泥土,膠紋和現場的鞋印完全吻合,鞋尖左側也有那個細小的缺口——這才是真正留在現場的那雙鞋!

“高明為什麼要換衣服、藏鞋子?”蘇梅疑惑地問。

“他肯定有問題!”趙磊激動地說,“他十一點多才回來,中間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差,足夠他去供銷社作案了!”

可新的卡點又出現了。就算高明是十一點多才回來,他從鄰鎮離席的時間是十點,騎車到縣城需要一個半小時,最快也得十一點半才能到,而案發時間是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他還是沒有足夠的作案時間。而且,他為什麼要特意換衣服、藏鞋子,還讓妻子撒謊?

“我們去鄰鎮的婚宴再查一次,重點問清楚高明到底是幾點離席的,有沒有人看到他真正離開的時間。”林濤當機立斷。

再次來到鄰鎮,林濤找到了婚宴的主廚王師傅。王師傅是鄰鎮有名的廚子,常年承辦紅白喜事。“你確定高明是十點離席的嗎?”林濤問。

王師傅撓了撓頭,想了半天:“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記得十點左右還看到他在敬酒,後來就沒注意了。不過我十點半收拾桌子的時候,看到他坐過的位置已經空了。”

“有沒有可能他八點多離席,然後十點左右又回來露了個麵?”蘇梅問。

王師傅眼睛一亮:“有可能!我當時忙著炒菜,沒太注意。而且高明的表弟一直在招呼客人,可能沒留意他中間是不是離開過。”

這個猜測讓案件有了新的方向。如果高明八點多離席,騎車趕往縣城,九點半左右到達供銷社,作案後再騎車返回鄰鎮,十點左右回到婚宴現場露個麵,製造自己一直沒離開的假象,這樣就有了作案時間。

可這需要極高的時間把控,而且來回騎車三個小時,加上作案時間,高明不可能不露出破綻。更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他是為了偷黃金,直接卷款跑路就行了,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製造不在場證明。

“還有一個疑點。”蘇梅說,“保險櫃是雙人雙鎖,就算高明有鑰匙,也需要老周的鑰匙才能打開。老周的鑰匙失蹤了,高明是怎麼拿到的?”

就在這時,趙磊的對講機響了:“林隊,供銷社的臨時工陳陽有問題!我們去他登記的老家調查,根本沒有這個人,他的身份信息是假的!”

陳陽的身份造假!這又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一個身份造假的臨時工,在黃金失竊案發生後突然請假失蹤,這絕對不是巧合。

“陳陽的宿舍查了嗎?”林濤問。

“查了,他的宿舍很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個木箱,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沒有其他東西。不過我們在床板下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是縣城東邊的一個廢棄磚窯。”趙磊說。

林濤心裏一動:“立刻去廢棄磚窯!”

縣城東邊的廢棄磚窯,早已停產多年,窯體破舊不堪,周圍長滿了雜草。夕陽西下,磚窯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顯得格外陰森。林濤帶著隊員們小心翼翼地走進磚窯,裏麵光線昏暗,彌漫著鐵鏽和泥土的氣息。

“林隊,你看這裏!”趙磊指著窯壁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堆新鮮的泥土,像是剛被翻動過。

隊員們立刻上前挖掘,沒過多久,一把沾著血跡的活動扳手和一串鑰匙被挖了出來——正是老周失蹤的那串保險櫃鑰匙!

扳手和鑰匙的出現,證實了作案現場就在這裏,或者說,凶手作案後曾來過這裏藏匿凶器和鑰匙。可陳陽在哪裏?他和高明是什麼關係?高明的鞋印為什麼會出現在供銷社的現場?

“鑰匙上有指紋嗎?”林濤問老陳。

老陳仔細檢查了一下鑰匙:“有幾枚指紋,一枚是老周的,還有一枚是......陳陽的!”

陳陽的指紋出現在老周的鑰匙上!這說明陳陽接觸過老周的鑰匙,很可能就是他偷了鑰匙,打開了保險櫃。可現場的鞋印是高明的,這又怎麼解釋?

“難道是高明和陳陽聯手作案?”趙磊猜測,“高明提供鑰匙信息,陳陽負責動手,然後高明故意留下鞋印混淆視線?”

這個猜測似乎能解釋所有的疑點,但高明為什麼要和一個身份造假的臨時工聯手?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林濤站在廢棄磚窯裏,看著夕陽透過窯頂的破洞照進來,心裏的脈絡逐漸清晰。這起案件絕不是簡單的單人作案,背後一定隱藏著更深的關係和陰謀。高明的時間差、陳陽的假身份、藏匿的凶器和鑰匙、現場的鞋印,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高明和陳陽之間,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聯係,而這聯係,很可能就是解開整個案件的關鍵。

“立刻通緝陳陽!”林濤下令,“另外,重新提審高明,把陳陽的照片給他看,問他認不認識這個人!”

夜色漸濃,平縣的街頭已經亮起了昏黃的路燈。林濤帶著隊員們返回公安局,心裏充滿了堅定。他知道,隻要找到陳陽,查明他和高明的關係,這起黃金失竊案的真相,就會水落石出。而那個看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和現場的鞋印疑雲,也終將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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