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下來的兩天。

我把我爸的後事簡單辦了。

沒有賓客，沒有哀樂，隻有我和李叔，還有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李叔想幫我，但我拒絕了。

這是我欠我爸的。

也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事。

房子被慕婉貼了封條，我被趕了出來，無家可歸。

李叔讓我去他家住，我還是拒絕了。

我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我抱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還有那個油膩膩的賬本，在街上遊蕩。

直到深夜，我走到了那座連接新城和舊城的大橋上。

晚風吹過，冷得刺骨。

我看著懷裏的骨灰盒，輕聲說：

“爸，我帶你回家了。”

我以前恨你，恨你為什麼不像別人的爸爸一樣。

現在我不恨了。

是我不好。

是我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我沒有出生，媽媽不會走，你也不會這麼辛苦。

對不起。

我把賬本揣進懷裏，抱緊骨灰盒，翻身跨上了欄杆。

江風灌進我的衣服。

就在我準備鬆手的那一刻。

一聲淒厲的刹車聲在身後響起。

緊接著，是慕婉的尖叫。

“慕晴！你幹什麼！你給我下來！”

我回頭，看見她和梁浩從一輛出租車上連滾帶爬地下來。

她的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懼和慌亂。

“你瘋了！快下來！”

她朝我伸出手。

“你別過來。”

“再過來一步，我就跳下去。”

慕婉的腳步猛地頓住，她不敢再上前。

“晴晴，姑姑錯了，姑姑不是人！”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開始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每一聲，都響亮又清脆。

“是姑姑鬼迷心竅！是姑姑貪心！”

“你快下來，錢，錢都給你！房子也給你！姑姑什麼都不要了！”

她一邊哭喊，一邊指著梁浩。

“還有他！讓他給你磕頭認錯！”

梁浩一臉不情願，被慕婉一腳踹在腿彎，也跪了下來。

“對不起，表姐，我錯了。”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我看著這荒唐的一幕。

“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這樣？”

慕婉的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我懂了。

不是良心發現。

是有別的原因。

我低頭，看了看橋下奔湧的江水。

“你們不就是想要賠償款嗎？”

“隻要我死了，你們作為我唯一的親人，就能拿到那筆錢了，不是嗎？”

“現在這樣，又是做什麼？”

“不！不是的！”

慕婉尖叫起來。

“那筆錢......那筆錢我們拿不到！”

“律師說了，那筆錢......有指定用途！”

她像是豁出去了，大聲喊道：

“你爸在遺囑裏寫了！那筆錢是信托基金！隻能你用！十八歲以後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直到你大學畢業！”

“如果我們逼死你，一分錢都拿不到，公司還會報警，告我們謀殺！”

原來是這樣。

我那個沉默寡言，隻會用暴力表達情緒的父親。

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為我鋪好了所有的路。

“爸......”

我喃喃地叫了一聲，腳下一滑。

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向後仰去。

“不——！”

慕婉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亡。

可預想中的冰冷沒有到來。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在最後一刻，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李叔。

他不知何時趕到了，半個身子探出欄杆，青筋暴起，用盡全力把我往上拉。

“晴晴！抓住我！”

我睜開眼，看見他因為用力而漲紅的臉，也看見了他身後，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那個來處理賠償事宜的西裝男人。

他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臉色嚴肅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慕婉。

“慕婉女士，我們剛剛接到警方通知。”

“你涉嫌侵占他人財產、故意傷害、以及教唆未成年人自殺。”

“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慕婉癱軟在地。

我被李叔拉回了橋上，腿一軟，也跌坐在地。

西裝男人走到我麵前，把一份文件遞給我。

不是遺囑。

而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

他指著報告的最後一欄。

“慕晴小姐，根據鑒定結果。”

“你和慕建國先生，並無血緣關係。”

我的大腦，又一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