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發小來訪，誰能想到我有今天

連著下了幾天秋雨，燕北市的天瓦藍瓦藍的，但空氣裏那股子涼意更足了，吸進鼻子裏，帶著點清冽。

煎餅攤的名聲算是徹底傳開了。現在不用等傍晚，下午四五點，就有人溜溜達達過來問：“小蘇老板，今兒出攤嗎？”

蘇夢瑤的肚子沉得厲害，現在站不久了，她開始有意識地把攤煎餅的活兒更多地交給陳誌遠，自己主要負責收錢和招呼客人。回家之後，陳誌遠負責給她做按摩和泡腳，她負責做最關鍵的那勺醬。

這天下午，兩人剛把三輪車推到老位置，還沒開火，就聽見一個帶著詫異的熟悉口音響起：“誌遠？真是你啊！”

兩人回頭，隻見一個穿著半舊藍色工裝的年輕男人站在不遠處，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兩瓶水果罐頭和一包點心，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眉眼間帶著北方漢子特有的憨直。

是趙剛！陳誌遠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發小，因為跟陳誌遠走的比較近，蘇夢瑤對這個人還是有印象的。

上輩子，老家的煤礦鐵礦先後倒閉完了，趙剛混不下去，就跟著老家的人一起去了南方折騰建材，吃了不少苦，也上了不少當，有幾次都被坑得血本無歸，憑著實誠和肯幹，最後也混出了點名堂，是陳誌遠那些朋友裏少數幾個有出息的。蘇夢瑤記得，這人重情義，心眼實在，是個可靠的人。

“剛子？！”陳誌遠又驚又喜，扔下手裏擺弄的煤鉗就迎了上去，“你咋找這兒來了？”

趙剛幾步走過來，先跟陳誌遠捶了一拳，然後目光就落在了蘇夢瑤隆起的肚子上，又掃了一眼他們這裝備齊全的三輪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我......我去了你們廠裏，你們車間主任說夢瑤回家待產去了，然後遠哥陪著回去了，我在老家也沒看到你們倆，後來四處打聽，才找到你們租的那片胡同，周大爺說你們在這邊擺攤......我還不信！你們......你們真不打算回廠裏了？就在這兒......賣煎餅？”

他的語氣裏，對於陳誌遠的不解遠遠多過重逢的喜悅。畢竟他倆從小玩到大，陳誌遠學習一直比他好，後來陳誌遠去燕北市發展，他留在老家發展，即便如此，還是把陳誌遠當作榜樣的。

在趙剛看來，工人階級是老大哥，端著鐵飯碗那是正經營生，是體麵。擺攤做小買賣，那叫“不務正業”，是沒出息的人才幹的，風險大，還被人瞧不起。趙剛實在想不通，陳誌遠和蘇夢瑤這兩個正經有工作的，怎麼會跑來幹這個。

陳誌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訕訕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骨子裏，其實也還有點瞧不上這行當，隻是被現實逼到了這一步。

蘇夢瑤心裏門兒清，她笑著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又熱情：“剛子哥，你來啦！快，這邊坐。”她示意了一下旁邊自帶的小馬紮，“廠裏效益不行了，誌遠他們車間都快停工了，工資都發不出來，守著那空名頭有啥用？還不如自己出來闖闖，掙點是點，總不能等著餓死吧？”

趙剛聽了蘇夢瑤的解釋，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他掏出一包有些皺巴巴的香煙，遞給陳誌遠一根，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弟妹，話不能這麼說。”趙剛的語調帶著長輩式的關切，也帶著礦區人特有的執拗，“是，廠子裏可能暫時是困難點。就拿我們老家來說，別的不多，就是地下的東西多！鐵礦、煤礦，那都是實打實的！隨便哪個礦上，還能缺了一口飯吃？雖說發不了大財，但餓死？那絕對不可能！”

他用力撣了撣煙灰，繼續道：“再說了，一家人守在一塊兒，有個頭疼腦熱，親戚朋友都能搭把手。你們這背井離鄉的，跑到這大城市擺攤，風吹日曬不說，還得看人臉色，這......這圖個啥呀？聽我一句勸，要是廠裏實在待不下去，不如回老家。我跟我爹說一聲，在礦上給你們找個臨時的活兒先幹著，怎麼也比這強吧？這擺攤，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陳誌遠被說得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趙剛的話，句句都戳在他內心深處那點殘存的自尊心。他蠕動了一下嘴唇，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那套“掙點是點”的理論，在趙剛描繪的“餓不死”的理論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蘇夢瑤卻輕輕笑了：“剛子哥，你在那邊廠子怎麼樣？”

趙剛稍微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愁容：“唉，別提了，也半死不活的，工資拖著，沒啥奔頭。我這次來，一是看看你們，二是......家裏老人前陣子摔了，腰不大好，需要錢應急，我要是知道你們現在這樣，肯定也不來找你們了......”

“所以說呀，到頭來還是靠賺錢多少說話，我們這個煎餅攤，辛苦是辛苦點，但掙得多啊。”蘇夢瑤示意陳誌遠把那個裝錢的布包拿過來，也沒避諱，直接打開讓趙剛看了一眼裏麵零零整整的票子，“你看，剛子哥，我們這才擺幾天？比在廠裏幹一個月掙得都多。有錢，心裏才不慌。孩子眼看要生了，處處都要用錢。你說要借多少，我們看看夠不夠！”

趙剛本來以為蘇夢瑤會一口回絕自己借錢的請求，沒想到她竟然還把錢包拿出來了。

可轉念一想，你們倆擺小攤的，能賺幾個子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