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從未見過如此能說會道之人

等到那鼓鼓囊囊的布包遞到趙剛麵前，趙剛一下子愣了，他一個月工資加獎金也就五十來塊，這一包錢，看著少說也有一兩百。這衝擊力，比什麼道理都管用。

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可......這擺攤風吹日曬的，也不穩定啊。再說了，夢瑤你這都快生了，多辛苦......”他看著蘇夢瑤的大肚子，即使現在他手頭缺錢，但對兄弟的媳婦兒，那眼神裏是真的關心。

蘇夢瑤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地說：“剛子哥，你要是信得過我們，幹脆也別回去了，就留在燕北市！你說老家礦多，餓不死人。這話，放在眼下，我信。”

蘇夢瑤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但咱們不能隻看眼前，還得往後看十年，二十年。地下的鐵礦煤礦是實打實的，沒錯，可它們......是能再長的嗎？今天挖一噸，就少一噸；今年挖十萬噸，明年可能就隻剩八萬噸。我聽說，有些老礦，井都打到地下幾百上千米深了吧？這成本，這難度，是不是一年比一年高？”

趙剛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蘇夢瑤說的是事實。礦，越挖越深，越挖越難，這是每個礦上的人都隱約感覺到，卻不願深想的。

蘇夢瑤沒有停，繼續往下說：“資源這東西，它有枯竭的一天。等哪天，地下的寶貝挖幹淨了，或者挖出來的成本比賣出去的價錢還高，那時候怎麼辦？礦上的機器一停，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工人靠什麼吃飯？”

趙剛張了張嘴，想反駁“怎麼可能挖完”，但仔細一想，挖完隻不過是個時間問題，蘇夢瑤說的確實是這個簡單的邏輯。

蘇夢瑤的語氣微微沉了下去，“剛子哥，你從小在礦區長大，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咱們老家的天，是什麼顏色的？我記得小時候咱們冬天燒煤取暖，那煙塵大的時候，對麵都看不清人。礦區周邊的河水又黑又渾濁，自來水管裏的水都沒法喝，你都忘了？”

這一連串的問題敲在趙剛的心上。灰蒙蒙的天，黑黢黢的河水，這些都是他習以為常甚至忽略不計的景象，以前覺得有錢賺，這些問題也算不上問題，可現在也沒錢賺了，這些問題反而更加明顯了。

“這......這都是發展的代價，難免的......”趙剛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是代價，但這個代價，未來由誰來承擔？”蘇夢瑤的目光銳利起來，“老家多少孩子得鼻炎了，多少呼吸道疾病了，那是一句代價就能治好的嗎？現在你回家繼續挖礦，以後咱們下一代可能麵對的，就是一個不再適合居住的家鄉！”

她頓了頓，讓這些話在趙剛心中發酵，然後拋出了最重磅的一擊：“我在圖書館看過一些資料。上麵說，國家已經開始重視這個問題了。像我們老家那種依靠單一資源發展的模式，叫做‘資源詛咒’或者‘不可持續發展’。意思是，看著眼前紅火，實則在透支子孫後代的未來！我估摸著，最多再過十年，政策一定會變！到時候，那些高汙染的礦廠，要麼被限產，要麼被要求投入巨資搞環保，很多小礦，可能直接就被關停了！”

“關......關停？”趙剛徹底愣住了，手裏的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

蘇夢瑤看著趙剛驟變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引導式的關切：“剛子哥，守著注定會枯竭的資源，你能守住這十年，能守住二十年三十年嗎？不如像我們在這裏，靠自己的雙手和頭腦賺屬於自己的錢。我們擺攤是不體麵，是辛苦，但每一分錢都幹幹淨淨，而且這條路，是往上走的，是越走越寬的。我們是在為自己、為孩子的未來，積攢不會枯竭的家底。”

她最後指了指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你看這燕北市，它不靠山不靠礦，但它靠的是人，是交通，是四麵八方彙聚來的機會。這些東西，不會像礦產一樣枯竭，隻會越來越多。這裏，才代表著未來的活路。”

一番話，在趙剛耳邊轟然作響，他沒想到，這個以前不聲不響的女人現在能有這樣的眼界。

資源枯竭、環境汙染、政策轉向、關停並轉......這些趙剛從未深入思考過的詞彙，此刻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未來圖景。

再看看眼前忙碌的蘇夢瑤，趙剛第一次對自己堅信不疑的鐵飯碗產生了動搖。

蘇夢瑤倒是也不吝嗇自己這點小買賣，趁熱打鐵加了一句：“剛子哥，你要是願意，就幫我們一把。你看，我們這攤子生意越來越好，我這身子也越來越不方便，誌遠一個人忙前忙後，有時候真轉不開。你來了，咱們自己人，信得過！工錢方麵，絕對不比你在廠裏少，隻會多！而且管吃管住，就在我們租的那院裏，周大爺那還有間空房，便宜。”

這話一出，不僅趙剛愣住了，連陳誌遠都吃了一驚，看向蘇夢瑤。他沒想到媳婦兒會直接開口邀請趙剛入夥。

蘇夢瑤給了陳誌遠一個安撫的眼神，繼續對趙剛說：“燕北市這麼大，機會多。咱們現在是從小攤做起，以後說不定還能開個店！剛開始可能是有點難，但是樹挪死，人挪活，總比回老家守著那幾分地或者進個半死不活的鄉鎮廠子強吧？你好好想想。”

趙剛看著蘇夢瑤，又看了看旁邊雖然沒說話但明顯聽媳婦安排的陳誌遠，再想想自己那看不到前途的工作和家裏需要錢的窘境，心裏翻江倒海。

留在燕北市？跟著發小兩口子賣煎餅？這......這能行嗎？可那鼓鼓的錢包，和蘇夢瑤描述的開店的前景，又讓他心裏有點小激動。

“我......我琢磨琢磨。”趙剛沒有立刻答應，但語氣已經鬆動了。

就在這時，胡同口的公用電話響了，看電話的大爺喊了一嗓子：“陳誌遠！河西省長途！你娘打來的！”

該來的總算來了。蘇夢瑤和陳誌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麼久沒回去，也沒個準信，家裏肯定著急了，尤其是陳家那個沒什麼本事，但什麼事情都要摻和一腳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