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觀心意練拳著迷，謁名師侍茶倒水

一

在晉中民間，武術界有句老話，拜師先行半步叫先進、拜名師先行一步叫先行、拜世外高人先行二步叫先驅，說到底就是名師出高徒。外公如此，外公徒弟也如是。

少年時，都希望拜到名師，學到絕藝，既健身防身，又可以做保鏢護院。因此，在祁太地區，習武之人，比比皆是，其中，學修心意拳之風最甚。村裏青年，農閑之時，都會拜師學藝。錢莊東家子弟則花高價，專門拜名師，一對一學。在各家票號夥計掌櫃們中，學武術已然蔚然成風。

記得有一年初冬，鄰村穀戀的懷喜舅舅來董宅做客。一者拜見師母，二者給感冒頭疼的二六舅紮針。中午他喝了一點燒酒，對我說，娃兒，聽你外婆講，你最喜歡聽故事，我點點頭。他說，舅舅今天給你多講幾個好故事。說著，在董宅正屋裏比劃了幾招，別的我都忘記了，但發力時，用腳崩地的時候，仿佛整個房子都晃動一下。好深的功夫，那感覺，現在都記得。

舅舅說：“第一次拜你外公時，經友人介紹，到了董宅。你外公端坐炕頭，我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你外公說：‘懷喜，看看你的基本功如何？’說著，輕輕揮手點了一下我的肩頭，我頓時感到一股強大的氣流壓下來，不由自主腿一軟，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懷喜舅舅家裏是鄰村上下聞名的祖輩中醫世家，作為外公的徒弟，他亦醫亦武，聞雞起舞，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武功醫術同步精進，在外公的指導下，不幾年就功夫大增。

二

懷喜舅舅見我聽得入神，興致大增，提高嗓門說，聽你外公說，有一年春節期間，跟著長輩走親戚，無意中見到幾個懂武術的青年掌櫃，他們談笑風生，一看便知都是練家子，個個氣宇軒昂，春風得意。他們來自福建武夷山，長期種植經營大紅袍，往來於福建和恰克圖之間，茶生意做的十分興隆。聽他們說，廣東出了一個叫孫中山的人，是先行者，提出“起共和而終兩千年封建帝製”的大理想。身體力行，屢次三番組織起義，攪得大清政府，不得安寧。

孫中山留過洋，親自發起組織了同盟會並任總理，周圍聚集了天南海北各路高人。其中有很多山西買賣人，祁縣人不少。同盟會網羅著一大批武術高手，主要保護同盟會元老。最厲害的大保鏢們，個個精通太極拳、少林拳、八卦掌和心意拳，名家雲集。論起實戰，心意拳首屈一指，他們的祖師，就隱居祁縣。

舅舅抿了一口茶，接著說道，你外公見狀，躍躍欲試，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想方設法通過親戚，聯係了二目炯炯有神，一身正氣凜然，且一臉文氣的掌櫃。掌櫃姓馬，江湖人稱快手馬。三十多歲，正當年。

拜見時，馬師父見你外公，眼睛一亮。那時，你外公二十出頭，眉清目秀，風度翩翩，舉止穩重，言語不多。行拜師禮後，馬師父讓你外公走了一趟心意拳，看了點頭稱是。然後，讓外公每逢初一十五來商號，和師兄弟們交流，得師父和師爺提點。

三

你外公拜師後，特別用功。白天學習錢莊業務，晚上練武功到二五更，堅持不懈，勤學苦練，功夫大增。馬師父告訴你外公，練功必重實戰。隻有花架子，沒有精氣神，咋咋呼呼，中看不中用，不如不練。

他告訴外公，師爺捎信了，中秋節將到錢莊會會大家，得此佳信，外公練功勁頭更足了。他一邊練習，一邊琢磨拳譜，一邊和師兄弟們切磋技藝。大家夥個個爭先恐後，奮勇當先，武功突飛猛進。其中，你外公最有心最低調最勤奮，功夫進步最大。

中秋佳節至，夜深人靜。月光下院裏徒弟們練得正歡。突然，從院外飛來一把袖箭，外公眼尖，飛身一躍，二指夾住袖箭的白綾子。剛要落地，瞬間又飛來兩支白綾子響箭。一支仍舊被外公一躍而起二指夾住，另一支則被馬師父一揮手接住。

哈哈哈，後生可畏，後生可畏。隨著銀鈴般的笑聲，從瓦屋頂上，縱身飛下一位白發長者，鶴發童顏，五綹銀白長髯，飄灑胸前。月圓之夜，老者著一身黑色夜行衣，威風凜凜，從容自若。

我聽得入神，不禁自言道：“舅舅，是不是師爺到了？”舅舅點頭。接著說。原來，師爺剛剛從京城回來，中秋團聚，聽見院裏有人練功，便縱身一躍，蹲在瓦屋頂，一看究竟。剛剛是袖箭試快，看徒弟們的反應速度和機敏程度。你外公下意識的表現，幾乎是條件反射。功到自然成，師爺心裏十分高興，連連說後生可畏。

四

師爺是江湖高人，精通醫道，明麵上是一位老中醫，實際上是威震四方的武術大家。他隱姓埋名，久居祁縣，專攻心意拳，兼修各門武學，從不顯擺。

據馬師父告訴外公，師爺曾有一次與東洋頂級劍客交手，彼此相互對視，師爺氣定神閑，二目如電；雙拳一合，攝人心魂。隻一崩拳，就把那東洋大武士擊飛二丈多遠，再沒爬起來。

師爺名震江湖，正義凜然，治病救苦，常高來高去 ，人稱飛毛腿，霎時就會飛的無影無蹤。

那天晚上，師爺走到外公身後，一揮手，輕輕從你外公後腦勺捋到尾椎骨，然後稍微用力一頂，你外公覺得任督二脈俱暢，氣衝鬥牛，身輕如燕。師父拍拍外公肩膀說，英雄自會有用武之地。

說話間，日頭西移，幾個時辰過去了，我還意猶未盡。懷喜舅舅起身說，娃兒，你外公心細，加上在學徒期間，經過嚴格的基本功訓練，端水待茶，迎來送往，手到擒來。既熟練勤快，又進退契度。深得師父師爺喜愛，幾年工夫，武學突飛猛進，功夫跨了好幾個台階，信心滿滿，將欲遠行......

外婆插言道，外公的師父和師爺，喜結天下豪傑，常有天南海北訪客來祁縣都是你外公接應，見有身懷絕技的高手，他就盡心照顧，伺機請教。高人們言談話語，他一一牢記。時常琢磨，活學活用。

讚曰：

訪名山兮謁名士，

尋真功兮拜真人;

習武術兮修心意，

攝六合兮守惟一。

易罡丁酉年深秋，立冬日撰於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