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西六支拜師學徒，祁縣城算盤較量

第三回 西六支拜師學徒，祁縣城算盤較量

一

西六支村，是一個比較大的自然村，毗鄰祁縣古城，曆來有經商傳統。有一年初冬，天近黃昏，院裏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我和外婆窩在炕上，靠著高高的一摞被子，著實暖和。不一會，二六舅抱著一棵足有胳臂粗的枯樹幹進屋，麻利地把樹幹塞到炕膛，霎時，火一旺，感到那炕更熱了。

我依偎著外婆，嘴裏啃著曬幹的無花果，真爽。外婆說，記得有一年，也是一個冬雪天，你外公少許喝了一點酒，興致一起，便嘮起了自己少年學徒的故事。

外婆告訴我，在祁縣民間，流傳著一個說法，金祁縣、銀太穀、銅平遙。意思是祁縣東家財主比較多，太穀多出掌櫃，平遙則夥計多。其實，也不盡然，誰不說俺家鄉好。東家後代不努力，也是紈絝子弟，富不過三代，甚至第二代就灰飛煙滅了。相反，寒門出貴子，今天的學徒，勤奮好學，也可以成為大財東。

外公常說，少年不知勤學苦，老來才覺讀書遲。我看見董家的孩子們個個都愛讀書。我的舅舅姨姨小時候都比著學習，在班裏大都名列前茅。雖然，家境貧寒，沒有念上大學，但是，家裏人自小就愛看書善學習。

外婆說，你外公十六歲那年，春節給親戚拜年，他聽了鄰村西六支來的一個柳姓親戚天南地北繪聲繪色的一番話，心中更加堅定了出去學徒的信心。後來，終如願以償。

關於那段學徒的經曆，外公很少講起，隻是說，學徒必須眼裏有活，要腦勤嘴勤腿勤，晨起灑水掃地，倒尿壺，對師父的任何需要都要想在前，幹在前，跑在前。外公的師父在平遙的一個大錢莊做事，要求甚嚴，還會幾手拳腳。曾告訴外公，一個好的夥計，需要文武雙全，才能日後出人頭地。學徒期間，外公特用心，特勤快，特好學，腦子反應快。沒有幾年，師父一出門就帶著他。

有一次，在太原海子邊一個茶樓，外公聽到一個從日本留洋回來，見過世麵的高人，講述外麵世界的變化。外公端水道茶，十分周到勤快，那人聊得興致盎然，直到日頭西下......

那天下午，外公心潮激蕩，蠢蠢欲動，決定來年就申請，跟著掌櫃走西口，去包頭的大商號看看。

二

我不知道，外公師父在平遙當分號掌櫃的商號是哪一個，不管是哪一個，當時平遙錢莊鏢局和票號比較集中，特別是錢莊發展最勁。也許是平遙的大掌櫃們，創造出了一套比較先進的承兌密約製度，在關山阻隔的農耕社會裏，一出現就令周邊的錢莊票號神往，競相研究學習，腦洞大開，不斷創新。

於今，平遙古城已是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中國明清古城典範，聞名遐邇。影響力遠超祁縣、太穀等地。我小時候聽人說，平遙保留著完整的城牆和古城，祁、太二縣城牆拆了，一直就想去一睹芳容。直到上太原工學院，學習建築學專業，才對晉中諸縣的古城古村落古宅第，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試想要是三縣古城都在，一字排開，那是何等的氣派。

在塔寺村裏，也有金塔寺、銀穀戀、銅沙堡的說法。目前，距離塔寺村東北幾百米的穀戀村，已是中國曆史文化名村，更不用說村東幾公裏的喬家堡村了，蜚聲中外的喬家大院就坐落在該村。

喬家財東的故事和喬家闖包頭的艱辛經曆，隻要走西口的晉商家庭，幾乎都與之相同或相似，倒也不奇，所不同的是喬家前輩“彙通天下”並身體力行的膽識與氣魄，最令人欽佩。

自小就聽二六舅反複講差不多相近的故事，耳熟能詳了。記得有一次，問二六舅，當年您能去不，二六舅笑著說，我哪有資格去。要當夥計，必須五官端正身體健康，性格好品德好，既聰明伶俐，又胸中有數。不僅要小楷字寫的好，且不出差錯；還得會雙手打好算盤。你外公，從小就與眾不同，一流的雙手算盤，在眾多學徒年輕人裏，又穩又快又準，常在縣裏各家票號新進夥計算盤比賽中，獨占鼇頭。二六舅笨，身體不行，腦子不好，水平也不行，差你外公十萬八千裏。他每次說起外公時，眼睛就會放光，心裏充滿敬佩。

三

有一年寒假，我在祁縣中學借到了《李鴻章傳》，是大才子梁啟超所著，該書是李鴻章老先生去世二年後完成的。焦黃的書，散發著一股陳年的淡淡書香。清晨早醒，我趴在董宅的炕上，津津有味地閱讀。外婆見我看書入神，並不打攪，輕輕地放一杯熱水在炕沿上，準備早餐去了。

該書的確引人入勝。從李鴻章的早年成長曆程，到他在鎮壓太平軍、甲午海戰、創辦洋務運動中慢慢名聲大振，再到代表大清慈禧太後，周旋於世界外交舞台，直至最後病逝。梁啟超先生把李鴻章同諸葛亮，秦檜，曾國藩、張之洞、俾斯麥、伊藤博文等人做對比，說李鴻章也有鞠躬盡瘁、忍辱負重的品格。說他的失敗，就是晚清的失敗，是晚清政府整體不了解世界大勢變化的必然結局。

其實，李鴻章在當時的情形下，對時局的論述，很有見地。他曾指出“曆代備邊，多在西北。其強弱之勢、主客之形，皆適相埒，且猶有中外界限。今則東南海疆萬餘裏，各國通商傳教，來往自如，麇集京師及各省腹地，陽托和好之名，陰懷吞噬之計，一國生事，數國構煽，實為數千年未有之變局！”

外公所處的時代，就趕上數千裏變局的當頭。李鴻章在光緒元年因台灣事變，寫的籌劃海防奏折，說道“臣竊惟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國，闖入邊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載，亙古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與立約通商，以牢籠之，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裏之遙，胥聚於中國，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他反複說變局，說三千年的大變局，世人皆醉，唯我獨醒的認識，實屬不易。

一個山西祁縣的普通學徒，一個勤勉的後生，當時，看到的，想到的是什麼呢？外公試圖回答，唯一的辦法就是走出去，走西口。為解開心中迷惑，必須親自感受外麵的世界。

我邊讀邊思考，想和外婆請教什麼，但欲言又止。外婆眼裏的大鏢師，心裏想什麼？怎麼想的？外婆也許不一定完全知道。外婆的世界，其實隻是外公世界的一小部分。這樣的問題，問外婆是問不出來答案的。

外婆，似乎感覺到我在想什麼，說，娃兒，在縣裏上學，變得深厚了。有空把你看的厚書，給外婆講講。

“吃飯吧，家裏沒有水了，一會兒挑幾桶水來。” 外婆說。

四

我還沉浸在書裏。 1900年6月，八國聯軍入侵，大清國宣布與各國進入戰爭狀態。朝廷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地發往南方，要求各省封疆大臣率兵北上共同滅洋。朝廷下詔，李鴻章由兩廣總督，調任更重職位：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慈禧“著李鴻章為全權大臣” 。

李鴻章以身體不適為由，遷延觀望，部下及親屬也都勸其不要再北上，以免再次成為替罪羊。後來慈禧在逃亡途中急電催李鴻章北上。1900年8月帝京淪陷，慈禧太後和光緒西逃。10月李鴻章到達北京。可能是難以承受的巨大心理壓力，李鴻章徹底病倒了。

他在拜會英、德公使後一病不起，故作拖延。終於“漫天要價”的聯軍沉不住氣了，1901年1月李鴻章和慶親王奕劻在“議和大綱”上簽字。他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躺在病榻之上，指揮著下級官員，從一開始提出的10億兩白銀降到4億5000萬兩，分39年還清，年息4厘；4億5000萬兩，是對4億5000萬中國人所定的數字，“人均一兩，以示侮辱”。李鴻章接受了這個侮辱，其內心世界承受怎麼樣的煎熬，無人曉知。

1901年（光緒27年）簽訂《辛醜條約》。李鴻章在簽字回來後大口大口地吐血，直到“紫黑色，有大塊”，“痰咳不支，飲食不進”，胃血管破裂，病逝北京。慈禧太後稱讚為“再造玄黃”之人，享年79歲。

我挑著兩大桶水，陡然間，似乎理解了國破山河碎，牆倒眾人推，弱國無外交的意義。

對於山西祁縣塔寺村裏的一個有誌青年，隻有勤學苦練，先做好學徒，成為高級夥計，才能出人頭地，隻有練好小楷字，習武功習算盤，打牢基本功，才會有前途，有出路。

此時，董宅響起外婆輕柔哼唱的歌：

好男兒學本事呦，走四方;

本事大了呦，去闖蕩;

好男兒本事強呦，闖四方;

本事強大呦，再闖蕩。

好男兒學經商呦，走四方;

本領高強呦，人稱讚。

......

易罡丁酉年深秋，農曆九月十五日圓之夜，撰於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