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有一天早晨,我醒來問外婆:“,外婆,既然我外公走江湖那麼厲害,在外麵闖蕩江湖,那麼風光,為什麼還要回到塔寺村歸隱呢?為什麼外公要謝絕盛世才督辦,不做他的貼身保鏢呢?”
我們躺在炕上,欣賞著玻璃窗上的冰花畫。
外婆問我:“,冰花畫好看不?”,我說:“,好看是好看,可是等一會兒太陽出來後,冰花就會怎麼樣?就慢慢融化成水了。”“還好看不?。”我說:“,隻有心理想著圖畫的樣子,或者再看明天新的窗花了。”
外婆笑著說,年輕時,我也問過你外公,他總是笑而不語,換別的個話題。直到有一天,從五台山來了一位他的同門師弟,我才聽到他們嘮過此事。那時,我給他們準備午飯餐,你二六舅在蹲在旁邊聽他們在炕上喝茶,聊天。
你二六舅記憶力好,隻要他聽過的,不管懂不懂,都可以原封不動地記下來,這個本事,別人不行。要不你抽他有空,問問他吧,外婆答不出來。
我想得先了解一下新疆,於是到小學校,查地圖,了解新疆迪化。知道了烏魯木齊就是迪化,最初是因清朝在新疆駐軍,發展起來的,乾隆年間逐步建城,稱迪化。
烏魯木齊在蒙古語裏是““優美的牧場””。烏魯木齊地處新疆中部,天山北麓,亞歐大陸的心腹地帶,毗鄰中亞各國,有““亞心之都””之稱,自古以來,就是溝通東西的商貿和交通樞紐。
清政府鼓勵屯墾,減輕糧賦,烏魯木齊的農業、商業、手工業有了較快的發展,成為““繁華富庶,甲於關外””的地方。 民國時為迪化縣,那時,聚居人口已經有十幾萬。
二
我終於有了機會,一天中午,二六舅和我在生產隊曬小麥的場地驅鳥。我問了二六舅。二六舅說,我和你一樣,也想知道,為啥你外公離開盛督辦。
我那時和你現在差不多,十四五歲,很好奇。當時,你外公的師徒弟說:友哥,師爺爺走時,你在迪化,戰亂四起,交通中斷,你音訊皆無,他夜裏夢中常呼喊你的名字,有一天早晨,師爺哼起了岑參的詩:
輪台城頭夜吹角呦,輪台城北旄頭落。
羽書昨夜過渠黎呦,單於已在金山西。
戍樓西望煙塵黑呦,漢兵屯在輪台北。
......
你外公和他師弟一起低低地的哼唱起來:
上將擁旄西出征呦,平明吹笛大軍行。
四邊伐鼓雪海湧呦,三軍大呼陰山動。
虜塞兵氣連雲屯呦,戰場白骨纏草根。
聲音越來越高,我看見,他們眼中噙滿淚水。
劍河風急雲片闊呦,沙口石凍馬蹄脫。
亞相勤王甘苦辛呦,誓將報主靜邊塵。
古來青史誰不見呦,今見功名勝古人。
勝古人呦......
低底沉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著。
師弟說,師爺隱居五台山東台下麵,一個人在茅舍精修,師父讓我照顧師爺,偶有京師一帶代的年輕武林高手來訪,師爺總是邊講,邊比劃,徹夜長談,傾囊相授。
來到五台山拜謁師爺的人,有祁縣形意拳宗師戴龍邦徒弟李洛能的弟子、太極拳宗師楊露禪的徒弟,大成拳宗師王薌齋的弟子、八卦掌宗師董海川的徒弟、鬥米觀居士杜心武的徒弟,師伯也陪同燕京和清華到五台山遊學的老師和學生來拜謁。
還有台懷鎮上廟裏的師父,包括太虛、虛雲大和尚的師弟們上山,來與師父交流禪理佛法。每當他們走後,師爺都會念起咱們因病早逝的師父和遠在天邊的你,師爺多麼希望能見你一麵,多麼希望你回到他身邊來啊。
我看見你外公聽著聽著,哽咽起來。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師弟和我,也按捺耐不住都哭了,寧靜的小屋,頓時哭聲震天。
外婆在廚房,聽見哭聲,趕忙進屋勸解。
兩位老人幾十年壓在心中的痛苦和思念,釋放出來了。
江湖,綠林人,俠肝義膽,最重情義。說著說著,二六舅淚流滿麵,嗚嗚咽咽哭起來。我怎麼也按耐不住也受到感染,跟著二六舅不由自主哽咽起來。
三
午飯後,我們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在麥堆旁,二六舅接著說,那天中午,他們師兄弟二人,喝了外公珍藏30年的老白汾酒。,外公告訴師弟,酒是自己第一次出鏢包頭回來,咱們鏢局馬師父獎勵我的,一直舍不得喝,今天你來,我們開了,先敬師父、師爺的在天之靈。
一邊喝,師弟一邊問,友哥,您是怎麼離開新疆,離開盛督辦的?。
外公喝了一口酒,慢慢說道到,盛督辦1933年至1944年間,統治新疆,他親蘇善於借蘇資源建設新疆,說要永遠保持新疆為中國領土。,當時除了蘇聯,德國、英國、日本都有代理人,都建立據點想瓜分新疆,盛督辦利用國內外各種勢力相互製衡,那時局麵非常危險,鏢局生意無法進行。
有一天黃昏,大個子團長約外公我到迪化市中心紅山,這裏山岩突兀,岩壁映日,紅光熠熠,因而得名,。山勢呈現東西走向,狀如赤色猛虎。,到了紅山嘴,外公我看見盛督辦,行色匆匆。督辦要派人刺殺一個叛徒,問他我能不能派一個徒弟幫忙。
外公我幫助他們訓練護衛團武術,每個學員他我都根據他們自己的特長和愛好,讓他們掌握一招製敵的幾個絕技。護衛們信心滿滿,學習很認真,勤學苦練功夫大進。
那天,他我和團長商量好,從警衛團精挑細選幾個身強力壯,身手麻利的護衛,提前埋伏在叛徒與外國人接頭的雅馬裏克山,後來,順利完成了任務,不留任何痕跡,幹幹淨淨鏟除了賣國的叛徒。,警衛團在盛世才隊伍中聲威大震,團長也提升為守備司令。半個月後,盛督辦委派司令送給外公我精美的德國造護身手槍一支,以示感謝。
自那事以後,外公我感到單憑武功,已經無法自保,也不能很好地保護他人了。於是,他決定對鏢局業務轉向,召集鏢局同仁研究,做出把買賣轉為經營蘇聯特產的決定,同時,具體經營權完全交出,委托原鏢局維吾爾族的年輕掌櫃們打理。自己到包頭總號完成交接後,退出鏢局。
外公我特請司令幫忙,在他我離開迪化半個月後,把一封信和手槍交給督辦。他我和巴特爾還有幾個蒙古族徒弟,先到包頭總號,那時已經戰亂,總號已經停止對外營業。外公我做了全麵的業務交接,。在包頭休息一個月,看望了在包頭定居的祁縣親朋好友後,啟程回到祁縣塔寺村,落葉歸根,歸隱於林下。
四
我斷斷續續聽他們講,沒有記全,二六舅說道,娃兒,等你大了,到烏魯木齊,到包頭,慢慢了解吧。
二六舅接著說,我當時不能理解,你外公為什麼那麼快的離開鏢局。聽了,心裏十分傷感。二六舅接著說,那天他師弟走後,你外公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在屋裏哼唱著......
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行軍戈相撥,風頭如刀麵如割......戰士常苦饑,糗糧不相繼。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鍾淚不幹。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外公說,七七事變後,河山淪陷,百姓淪為魚肉,日本侵略者妄圖讓我中華““亡國滅種””啊。我從張家口繞道祁縣路上,看見大學大規模內遷,烽火連天起,家園離散,““莽歌泣菊牙,鳳凰悲桐芳””。
這時,兩隻喜鵲嘰嘰喳喳落在麥場,我想起身去趕。,二六舅道,不要趕走它們,讓它們吃飽了,好有力氣築巢,養它們的孩子,。那是一對夫妻,在嘰嘰喳喳計劃它們的未來呢。
我拉著二六舅自小就殘疾的右手,那隻手已經非常生硬,幾乎萎縮成一團,再看看他已經萎縮成我的小手臂一樣的右腿,。說道:“二六舅,喜鵲好開心,好幸福啊。”
太陽西移,彤雲映依日。
麥場金燦燦,我從麥場遠望董宅的背影。
董宅和我們都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之下,
融契於和煦的暖風中。
讚曰:
西域廣袤大無邊,無限風光路遙遠;
行鏢不懼遠征難,心田不舍是家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易罡撰於京華丁酉年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