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像個遊魂一樣飄回了家。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中藥味撲麵而來。
爸爸正半躺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眉頭緊鎖。
姐姐蜷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臉色蒼白。
聽見開門聲,爸爸抬起頭,帶著溫和笑容:
“浩浩回來了?先去給你大伯上柱香吧。”
大伯,爸爸的哥哥,陳軒的父親。
自從他死後,我們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供桌前給他上一炷香。
日日如此。
我機械地走過去,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
“浩浩,姐餓了。”
姐姐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看著她精心偽裝的病弱。
她的演技真好,好到騙了我整整三年,騙走了我一半的骨髓。
“嗯,我去做飯。”我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做完飯,我又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抱起沙發上堆著的臟衣服去洗。
我記得,以前家裏不是這樣的。
爸爸是受人尊敬的大學副教授,溫文爾雅;
媽媽是市醫院心外科的專家,幹練優雅;
姐姐在一家前景很好的科技公司,意氣風發。
家裏總是窗明幾淨,充滿書香和溫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五年前,爸爸查出尿毒症,從學校“病退”。
三年前,姐姐確診白血病,被公司“勸退”。
如今,媽媽心臟病危,住在“ICU”,每天燒著天價的醫藥費。
而我,像個被抽打的陀螺,瘋狂旋轉。
用健康、學業、尊嚴,去填補那個仿佛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家裏的積蓄早就空了,房子賣了,車賣了,一切能換錢的東西都賣了。
隻剩這個破舊的出租屋,和三個“重病”的親人。
忙完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坐到飯桌旁。
桌上的菜已經所剩無幾。
“浩浩,快吃點,累壞了吧?”爸爸的聲音滿是慈愛。
“都怪我們沒用,拖累你了......”姐姐低下頭,聲音哽咽。
我拿起碗,端起早已冷透的米飯,就著盤底的菜湯,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混進冰冷的飯裏,鹹澀不堪。
要是以往,看到我哭,爸爸和姐姐會更加自責。
可今天,我太累了。
累得連偽裝笑容的力氣都沒有。
爸爸和姐姐麵麵相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浩浩,別太難過了。”
“等你媽做完手術,我們一家人......一定都會好起來的。”
姐姐也附和:
“對,等媽好了,我也想辦法找點輕鬆的工作,不能總讓你一個人扛著。”
我放下碗筷,默默起身,開始收拾桌子。
他們看著我沉默的背影,欲言又止。
收拾完一切,我回到臥室,爬上了床。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意識卻清醒得可怕。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了客廳傳來的對話。
姐姐的聲音帶著猶豫和不安:
“爸,我們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浩浩賺錢太累了......要不,我們別裝了吧?”
爸爸沉默了幾秒,隨後冷硬道:
“不行!現在告訴他,萬一他不願意捐心臟了怎麼辦?”
“手術迫在眉睫!他要是鬧起來,去找小軒怎麼辦?”
“小軒那麼敏感,知道我們中途變卦,他會傷心的!!”
姐姐聲音帶著掙紮:
“可是......浩浩也是我們的親人啊。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也會傷心......”
爸爸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
“浩浩是我的兒子!我生了他,養了他!”
“現在家裏需要他,他做出犧牲是應該的!這是他的責任!”
他頓了頓:
“小軒不一樣!當初他爸爸是為了救我,才死在那個工地上的!這是我們全家欠他的!”
“用浩浩的健康,換小軒的前程,換我們良心的安穩,這很公平!”
“砰——”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我胸腔裏徹底碎裂了。
原來,不是不知道我會傷心。
隻是,我的傷心,在欠恩還情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喉嚨裏壓抑著破碎的嗚咽。
眼淚迅速洇濕了枕麵。
原來,至親給的刀,才是最鋒利、最不見血的。
他們沒病。
但我,從身體到心,是真的快要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