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公司規定，滿足連續三年蟬聯銷冠條件的員工可獲得一套100平的商品房。

我為此日以繼夜拉訂單，卻在達到條件後被告知，此條規定已作廢。

我的直屬上司拿著500塊的嘉獎金推給我，滿臉揶揄：

「業務能力強縱然是好事，但對公司的條例和價值認同還需要提升啊。」

「年輕人是要多沉下心，一昧出風頭不是什麼好事。」

我沒當場發飆，而是超常冷靜接過了我努力三年得來的「巨額」嘉獎金。

兩天後，總公司下來進行年度銷售量評估。

看著合作方發來八百萬的訂單意向書，我當場回絕。

畢竟聽從上司安排是我的職業素養。

既然要我沉下心不出風頭，那我便安心躺平不冒尖。

反正銷售總額不達標，被問責追查的人不是我。

----------

看到11月份的銷售量排名出來後，我暗自鬆了口氣。

滿打滿算，我已經連續當了三年的銷冠，在工齡和業績上都已經達到員工激勵條例中的兌換獎勵條件，就是獲得一套100平的商品房。

深呼吸後，我迅速將先前細心整理的業績確認表和每個月的銷售排名表拿出，連同11月份的銷售排名表，邁著輕快的步伐推開我直屬上司趙世波趙總的辦公室門。

一進門，我的心跳就不忍激動起來，小心翼翼把申請材料放在趙總辦公桌上。

「趙總，我來申請兌換房子的獎勵，這是我三年來的所有業績證明和銷售排名表，請您過目。」

我暗自斟酌字句，以此讓自己內心冷靜下來。

趙總眯著眼翻看手裏的文件，足足208秒才抬頭瞥了我一眼。

隨後點頭又繼續低頭翻看文件，順帶夾雜著幾聲歎氣。

我尷尬得像根木頭杵在他跟前，替他擋住身後折射來的陽光。

見他一副日理萬機的模樣，我捏了捏發汗的手心再次開口：

「趙總，我來申請兌換房子的獎勵，這是我提供的證據材料。」

我平靜的聲音像擲入湖水的石子，瞬間被壓抑的氛圍吞沒。

趙總伸手揉了揉眉心，繼續低頭看文件，不耐煩張開金口吐了三個字：「你是誰？」

「員工陳燼。」我老實回答。

趙總聞言，終於放下手中的文件，帶上擱置在一旁的金色邊框鏡，眯著眼上下打量我。

「陳燼，公司銷售部常年霸榜的銷冠。」

他皺著眉頭翻看著我提交的材料，每翻一頁，他的眉頭就凝重一分。

隨後他合上材料，端起一旁的茶杯，眼神陌生又冰冷，一反平時待人親和的常態。

「此條例已作廢。」

趙總冰冷又戲謔的眼神看著我，抿了口茶砸吧嘴道。

「沒聽清楚？員工更新的最新手則裏，已經取締了這條獎勵條例。」

我陣陣耳鳴，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咬了咬嘴唇調出手機裏的員工手冊，冷靜反駁：「可內部網絡沒有進行更新和證明這條規定作廢，我隻是依據製度來為自己爭取我應得的福利。」

趙總壓根沒把我的話當回事，放下茶杯隨口敷衍：

「公司已經作出更改，就在上個月，隻是內部係統更新慢，還沒來得及同步。」

趙總完美將更新員工條款的責任推給公司，將自己摘得一幹二淨。

甚至一臉憐憫惋惜看著我，不忍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寫著500塊的嘉獎單甩給我，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不要氣餒，公司雖然取締了這項獎勵，但還是很人性化的，這500塊就是公司獎勵優秀員工的表現，公司還是替員工考慮的。」

我沒搭話，看著掉落在地的嘉獎單，這是趙總一貫的作風。

既打拿公司製度壓著我，又拿這500塊錢堵著我的嘴，想讓我拿著錢就此息事寧人。

一筆抹幹淨我這三年來日以繼夜的辛勞。

我為了跟客戶談合作，拉訂單，每天兢兢業業，從不早退遲到，上頭下發的業績指標我也是超額完成，為的就是兌換這套100平房子的獎勵，為此我還患上了胃潰瘍。

現在我全額完成，完全滿足兌換條件，支撐我堅持了三年的動力卻在此刻瞬間化為泡影，變成了輕飄飄沉甸甸的500塊嘉獎單。

腹部傳來一陣劇痛，我反手摁著肚子，咬牙彎腰撿起飄在地上的巨額嘉獎單。

見我不說話，趙總滿臉揶揄看著我：

「這個決策來的突然，你不要怨恨公司，近兩年行業形勢不好，公司也是按照戰略來進行調整，你是個明事理的員工，必要的時候你要體諒公司。」

「你是年輕人，正需要沉下心多沉澱沉澱，不要心浮氣躁，一時吃虧而已，隻要你肯努力，我相信公司會看到你的付出的。」

趙總麵帶微笑，眼神快速閃過一絲得逞。

滿是油膩的臉露出一副又敲打了一個心浮氣躁的年輕人的模樣。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不斷提醒我，這三年我的所有努力都是一場空。

我就像一個供人取笑的小醜，為了一條作廢的獎勵條約去埋頭苦幹三年，帶頭來不過是一場泡影。

我冷眼看向趙總不屑的上位者眼神，問出了心底的疑惑：「這條條約上個月就已作廢，為什麼群裏和個人郵箱裏沒有收到任何的書麵提醒，就算是內部係統同步慢，但按照通知事項的相關條例，您不該先第一時間通知所有員工嗎？」

趙總嗤笑著，像是我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

「上個月事情太忙，還沒來得及通知大家，畢竟這個獎勵條例能達到的人實在是太少，一時沒通知到位也是情有可原，陳銷冠會體諒我的吧。」

聽著對方話裏的笑意，我不禁攥緊手心。

我的捍衛在他眼裏就像撓癢癢一樣，除了逗他笑毫無用處。

在權力麵前，我的爭辯一文不值。

趙總瞥了眼我放回桌上的嘉獎單，嗤笑安慰道：

「業務能力強縱然是好事，但你對公司的條例和價值認同還需要提升啊。」

「年輕人是要多沉下心，一昧出風頭可不是什麼好事，這500塊你好好拿著，回去多思考思考我的話。」

趙總說完，當著我的麵接通財務內線，神色不屑：「待會陳銷冠會過去核銷一筆獎金，你優先辦理。」

隨後指了指桌上500塊的嘉獎單，示意我出去。

他一聲聲的銷冠，跟錘子一樣一錘錘砸向我的心臟，顯得我可笑又可憐。

我咬牙拿著巨額嘉獎單出門，轉身沉重進了財務的辦公室。

卻在桌麵上看到了一份不該出現的報銷單。

2

「陳銷冠，你來了，趙總剛才吩咐了，我優先給你辦理。」財務熱心將我遞去的嘉獎單開始核銷。

我沒搭話，眼睜睜盯著她剛放在一旁的報銷單。

上麵的署名和報銷事由跟我申請兌換獎勵的條例同屬一則款項。

我心生困惑，特意瞥了眼申請時間.

卻見上麵寫著11月23，時間正好是昨天。

財務迅速走完流程，將文件遞給我簽字確認。

我拿起遞來的簽字筆，收回落在報銷單的視線。

看來不是條約作廢，而是他趙世波壓根不想給我兌現。

沒一會兒，兜裏的手機彈出尾號3894的銀行卡入賬500的消息，看著「獎金收入」這四個字，格外刺眼。

財務吳姐見狀，歎氣道：

「小陳，你在公司也三年了，你也知道趙總的性子，想在他手裏要點福利，簡直是難入登天，你是銷冠，他看在你的麵子上還能給你點獎勵，要是換做其他人，連這十分之一都要不到。」

「我知道你是想拚那一套房子，但趙總不肯幫你簽字跟申請，你是百分百沒希望拿下的。」

「你好好幹，熬過今年年底，等趙總調走，到時你或許有可能完成心願。」

吳姐小聲告訴我，她無意聽到趙總跟上司的通話，隻要他保證年底的銷售量達標不出岔子，就給她升職調到總公司。

我捏緊手裏的簽字筆，向吳姐道謝後離開辦公室。

回到工位，我開始整理手頭上的事務。

順便看看後麵幾天的事項安排。

就在這時，趙總沉著臉出來，一臉嚴肅提醒：「兩天後總公司派人下來評估核查年底銷售量，大家都各自做好材料總和，還沒確認訂單的抓緊跟客戶談妥，不要關鍵節點上掉鏈子！」

說完，趙總故意提了我一嘴。

「陳燼，你作為銷冠，你更要仔細檢查做好登記，別漏掉任何一筆訂單。」

趙總像個沒事人一樣叮囑，似乎剛才沒發生任何事一樣。

見我不說話，他主動提起：「等總公司評估完年底銷售量後，我會給表現優異的人額外申請一筆獎金，作為鼓勵。」

「但是，大家做事還是要腳踏實地，在提升自己業務能力的同時，在對公司的企業文化和價值觀也要熟悉，不要仗著自己有功就隨意跟公司要福利，顯得個人極其沒有素質和格局，在這裏我就不點名了，大家引以為戒。」

趙總說完，四周的員工紛紛議論，大家明裏暗裏都是在說我，隻是沒戳破罷了。

但有意無意落在我身上好奇探究的視線，像火一樣要把我吞噬幹淨。

我捏緊手中的鼠標，臉色如霜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不去看眾人的反應。

這時，屏幕右下角突然彈出接洽已久的合作方發來的消息。

這個合作方我談了好久，對方一直看不上公司的貨物質量，幾番推脫，沒想到繞一圈後，還是選擇跟我合作。

我下意識點開聊天頁。

【我可以給到八百萬的目標，前提是你能保證三天內到貨。】

我打開就近倉庫的貨源數量，隻有不到一百萬。

要是從其他倉庫調貨，三天內達到幾乎不可能。

這筆訂單放在公司其他人身上完全不可能完成。

但若是我，我有能力保證貨物按時抵達。

我計算過最快的物流運送，以及最優的線路配送，隻要人員配合和推演周密，這批貨定然能按時抵達。

這幾年，我的腦子已然生成了整個城市的運輸網絡，這一點我可以說比百度靠譜。

我正想同意這筆八百萬的訂單，耳邊驟然響起趙總在辦公室對我的諄諄教導。

做人，不能一昧出風頭，要沉下心，多沉澱沉澱。

腦海裏也浮現出在財務那看到的報銷單。

我果斷在消息回複框上打上了三個字：「沒貨了。」

直接回絕了合作方的合作意向。

隨後又在係統申報統計的訂單登記上填上拒絕事由。

做完這一切後，我輕微鬆了口氣，拿著杯子去茶水間倒杯咖啡。

剛靠近茶水間，就聽到同事三三兩兩在議論。

「趙總就是拿陳燼殺雞儆猴，陳燼努力了三年，月月銷冠都拿不到什麼福利，我們這種人更不必說了，幹到退休都別指望漲薪漲福利了。」

「他兩在辦公室的話，你們也聽見了不是，陳哥提了公司條例，人家一嘴廢除就給你擋回來了，辛辛苦苦沒日沒夜幹了三年，到頭來就隻得了500塊，這還有什麼動力幹啊，還不如渾水摸魚過日子呢。」

我還想繼續聽下去，可工作區那邊傳來一陣喧鬧。

我迅速轉身後退幾步再上前，跟他們迎麵撞上，微微揚起嘴角，佯裝什麼都沒聽見。

他們朝我微微點頭，擦肩而過。

等我倒完咖啡後往回走，抬頭就看到烏泱泱一群人站著在我工位旁邊。

3

趙總諂媚在一旁答話。

下一秒，他扭頭看向我，露出牙花笑著向旁邊的人介紹。

「這是陳燼，我們公司王牌員工，也是我們的銷冠。」

然後轉頭收起笑容，衝我皺眉：「這是總公司派下來評估年底銷售量的甄總，還不過來給甄總倒茶。」

對方是個三十出頭的女性，身上的白色西服讓她冰冷的臉色多了一絲冷冽的氣息。

這還是我頭一次在公司見甄總，以前都是在公司年報上看到過。

聽說她的座右銘是賞罰分明。

不知道跟趙世波有什麼不同，私底下是否會克扣員工的福利。

我端著咖啡放在桌上，腦子對這位甄總進行了深度的揣測。

不等我開口問好，甄總捏緊手上的報表反手甩在趙總的臉上，聲音生冷：

「趙總，你就拿這份缺斤少兩的報告來搪塞總公司？這份報表跟你上報的數目足足少了八百萬，這麼大的漏洞，你是有意想拿來考驗我的嗎！」

一旁趙總聞言後傻眼了。

連忙撿起地上的報表翻看起來，一目十行不斷往下看。

知道他看到報表總和跟他上報的銷售量不一致時，他虛胖的腦門上開始冒汗。

連忙解釋：「甄總，這一定是個誤會，手底下的人算錯了，定然是算漏了哪個訂單，我立馬叫人重新核算。」

「你放心，今天下班前我一定給你個滿意的答複，您先去我辦公室休息片刻。」

趙總抹了把虛汗，給甄總帶路。

見狀，我不禁揚起嘴角。

趙世波，你把我的房子扣下，那我就把你的業績扣下。

不是想年底調往總部麼，我偏不如你願。

我愜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隨後繼續梳理手頭上的訂單詳情。

跟進訂單的最新物流信息，以此來調整最優運輸路線。

保質保量把貨物送到約定地點，短時高效完成訂單交易。

趙總捏著一份係統訂單記錄表甩在我工位上，滿臉怒色。

「陳燼，這筆八百萬訂單你為什麼取消合作！」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把你這筆訂單算到了年度銷售量裏麵，你居然擅自取消了合作！」

趙總憤怒斥責著，臉上油膩的贅肉隨著他幅度來回顫動。

富得流油當即具象化了。

我指了指上麵的回絕事由，冷靜反駁：「取消的理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倉庫存貨不足，在要求時間內無法送達。」

員工主動拒絕訂單，無非就是扣績效和寫檢討。

這對於我損失的一套房子來說不痛不癢，甚至無所謂。

趙總冷不防被噎了一下，隱忍道：「可你是陳燼，你有辦法能把這批貨按時送達，你為什麼要取消訂單，這可是送到手的錢啊！」

選西瓜還是芝麻，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不會犯糊塗。

我輕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學著他在辦公室對我勸誡的模樣。

「感謝趙總對我能力的肯定，但我想到你讓我不要出風頭，我反省了一下確實有道理。」

「我一直借著業績霸占銷冠的位置，讓其他同事都沒機會，我決定要沉下心，不出風頭，收斂收斂自己。」

以往我上報的訂單就沒失敗的，趙總也是習慣照單全收，沒有第一時間去核查。

以至於釀成今天當眾在上司麵前打臉的事。

趙總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黑著臉背著手。

「陳燼，別以為你是銷冠你就了不起，你現在的行為是違反公司規章製度，是要記大過的，我勸你趕緊把這筆訂單拿回來，填補公司銷售量不達標的窟窿。」

他以為拿公司製度騙得了我一次，還騙得了我第二次麼。

「我拒絕，我隻是按照本職條例行事，並沒有違反公司製度，趙總，你這莫須有的話，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威脅我嗎？」

他敢應答，他的升遷就到此為止。

沒有一個公司回容忍這樣威脅員工的管理層存在，他敢承認，就是在自取滅亡。

趙總聞言，皺起的眉頭能夾死一隻蒼蠅，臉色鐵青。

「你不幹，有的是人幹！」趙總頓了頓，隨後點了其他員工的名字。

但點到的員工紛紛借口推辭。

「趙總，我的能力你知道的，這麼大的訂單量我完不成的。」

「趙總，我發熱了，我正準備請病假呢，這個單子你還是找別人吧。」

「趙總，我爸剛中風了，我需要去一趟人民醫院......」

點到名字的人果然如我所料，壓根沒人會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隻因輪到我手裏的客戶，一般都是難搞挑剔的客戶。

他們的需求量大，但對時間和質量的把控極高。

能快速給他們提供解決方案的隻有我一個。

除了能忍外，還要洞察客戶的本質需求。

趙總點了一圈將，發現根本沒有人敢拿下這個訂單，臉色氣得豬肝色。

辦公室的空氣也降到冰點，氛圍安靜地可以聽到牆上時鐘傳來的走動聲。

時針已經來到了下午五點，留給趙總給交待的時間僅剩30分鐘。

他沒時間了。

若是他不能及時給甄總一個解釋，今年的年終獎和升遷怕是無望了。

看著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輕笑著悠閑在電腦上填寫訂單周誌。

就在這時，電腦屏幕忽然彈出消息提醒，八百萬客戶發來消息，希望我能幫他解決燃眉之急，目標量可以給到九百萬。

一旁的趙總瞪大眼睛看著這條消息，又眼見我在回複框打上拒絕的字眼。

他連忙按下我的肩膀。

「陳燼，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