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半。
最後一桌客人終於醉醺醺地走了。
後廚裏一片狼藉,像剛經曆過一場浩劫。
我們三個癱坐在滿是油汙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流水單打出來了。
二十八萬。
曆史新高。
我們互相對視,慘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下,王大發沒理由賴賬了吧?
五千塊紅包,加上兩月工資,能過個肥年了。
這時候,王大發哼著小曲,滿麵紅光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梁偉,梁偉手裏提著個黑色的大塑料袋,看起來沉甸甸的。
“老板,二十八萬,破紀錄了!”
我強撐著站起來,啞著嗓子報喜。
“嗯,知道了。”
王大發敷衍地應了一聲,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走到中間,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辛苦了!今晚這場仗,打得漂亮!我很欣慰!”
“既然答應了大家發紅包,我王大發絕不食言!”
聽到這話,大家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紛紛圍了過來。
就連那幾個平時不愛說話的小工,也一臉期待地搓著手。
王大發從梁偉手裏拿過那個黑色袋子。
他先從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紅色鈔票,目測至少有兩萬塊。
那紅彤彤的顏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他轉過身,一把抓起梁偉的手,把那兩萬塊錢重重地拍在他手裏。
“小偉!你是後廚經理,今晚統籌有功,管理到位!這是兩萬塊獎金,拿去買煙抽!”
“謝謝姐夫!姐夫大氣!姐夫威武!”
梁偉樂得鼻涕泡都出來了,接過錢,還得瑟地拿那疊錢扇了扇風,衝著我們挑眉:
“看到沒?這就叫能力!”
我們都愣住了。
那個隻會玩手機、偷吃、搗亂的廢物,拿了兩萬?
那我們呢?
我們三個可是拚了老命啊!
王大發應該還有更多吧?
畢竟袋子看著挺大。
王大發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他伸手進了袋子。
掏出來的不是錢。
而是幾卷用紅絲帶係著的紙。
那是......獎狀?
他走到我麵前,遞給我一張。
又走到老趙和孫姐麵前,一人發了一張。
“來,接著!這是公司給你們的最高榮譽!”
我顫抖著手打開那張紙。
金粉紙上印著四個燙金大字:優秀員工。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連個紅包皮都沒有。
後廚瞬間安靜得可怕,隻有遠處下水道滴水的聲音。
“老板......這就是你說的......大紅包?”
老趙的聲音在發抖,像是被凍僵了。
王大發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慢條斯理地吐在老趙臉上。
“老趙啊,這就是你格局小了。”
“談錢多傷感情?咱們是一家人!”
“這張獎狀,可是我想了很久才定做的。這是對你們廚藝的最高認可!”
“代表了你們在餐飲界的地位!你拿出去掛在家裏牆上,親戚鄰居看了多有麵子?”
“再說了,小偉剛步入社會,需要物質激勵。”
“你們都這麼大歲數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在乎精神層麵的東西,要給年輕人讓路嘛!”
“精神層麵?”孫姐氣得渾身哆嗦,眼淚奪眶而出,
“精神能當飯吃?精神能給我孫子交學費?”
“我們累死累活,拚了命給你賺了二十八萬,你就給我們一張紙?”
“那個廢物什麼都沒幹拿兩萬?”
“閉嘴!”
王大發猛地變臉,把手裏的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四濺。
“給臉不要臉是吧?我是老板還是你是老板?”
“不想幹了?行啊!這幾個月的工資也別想要了!”
“因為你們態度惡劣,頂撞上司,嚴重違反公司規定,全部扣除!”
“還有這張獎狀,我看你們也不配拿!”
“以後誰要是敢收留你們,就是跟我王大發作對!”
說完,他冷哼一聲,帶著抱著錢傻笑的梁偉,像看乞丐一樣看了我們最後一眼,轉身就走。
“呸,一幫窮命鬼,給個獎狀都算抬舉他們了。”
梁偉的聲音遠遠傳來。
老趙低著頭,看著那張獎狀,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行,老板說得對,榮譽無價。”
我看著王大發離去的背影,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這事兒沒完。”老趙咬著牙,眼珠子通紅。
“當然沒完。”我冷冷地說。
老板剛走,掌勺的老趙就默默地走到那口大缸前。
那裏裝著他祖傳的鹵味老湯,那是富貴樓的魂,是他養了十年的命根子。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抱起缸,對著肮臟的下水道,倒了下去。
“老子就是喂狗,也不喂白眼狼!”
孫姐擦幹了眼淚,眼神變得無比決絕。
她拿出手機,對著那些沒用完的淋巴肉,對著那個老鼠洞,對著滿地狼藉的衛生死角,一頓狂拍。
然後反手就在市長熱線的小程序上舉報了店裏長期使用淋巴肉做餃子餡。
“平時攔著我不讓扔,說是剁碎了誰也吃不出來,今天我就讓大家都看看!”
我走到洗手池邊,慢慢地洗幹淨手上的油汙。
然後掏出手機,給在衛生局當大隊長的女婿發了條語音。
聲音平靜得可怕。
“明兒帶隊來查查,這店後廚的耗子長得比貓都大!”
發完語音,我撿起地上那張“優秀員工”的獎狀,當著監控的麵,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
真是活久見,見過扣門的,沒見過敢在灶王爺頭上動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