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遠,醒了?”
父親的聲音夾著消毒水的味道,啞得厲害。
我煩躁地偏過頭。
居然又沒死成。
“誰教你這樣尋死的?”
他的質問緊跟而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我們隻是想讓他高高興興過完生日,把心臟給你,這都不行?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徹底毀掉?!”
我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
頸間卻滑落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碰在臉上。
是那把長命鎖。
金的,邊緣磨得光滑。
我來到陸家時的護身符,母親曾為它一步一叩首開光。
車禍後,她抱著我說是它保住了我。
後來,它掛在了時歸脖子上。
現在,它又回來了。
像個恥辱的烙印。
我捏緊它,用力扯下,揚手扔了出去。
東西落進某處,悶悶一聲響。
病房門幾乎同時開了。
腳步聲停在門口,呼吸一滯。
“......你就扔了?”
母親的聲音發緊,壓著火。
“陸遠,你知道這是什麼——”
“知道。”我打斷她,“沒用的舊東西。”
就像我。
“沒用?!”
她幾步衝進來,我聽見她從垃圾桶撿起鎖的窸窣聲。
“你的心也跟著眼睛沒了?!這是我三跪九叩求來的!你竟敢扔進這種地方!怪不得向暖嫌你!不知好歹!”
“夠了。”父親出聲,語氣疲憊。
母親喘著氣,聲音依舊顫得厲害:
“家裏為你早就空了!這鎖......我本來明天要送給時歸當生日禮的!現在被你弄臟了,要麼你去寺裏重新跪著開光,要麼別再擋他和向暖的路!”
父親沉默許久,最終隻歎了口氣。
他們認定我做不到。
一個又瞎又癱的人,胸口還有傷,怎麼跪得上山?
第二天,我趁他們不在,偷偷來到了山腳。
天陰沉,山風裹著濕冷。
剛下車,雨就砸了下來。
我雙手撐住濕滑冰冷的石階邊緣,把自己拖下輪椅。
然後,朝著看不見的上方,深深伏下身去。
額頭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階上,雨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眶,刺痛黏膩。
一階,一叩。
每動一下,胸口的傷就像被重新撕開。
世界隻剩下台階的觸感、雨水的冰冷和尖銳的疼痛。
還給他們。
把這份虛假的平安,這沉重的生恩,統統還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枚冰涼的金鎖被塞進我麻木的手裏。
開過光了。
回到陸家,已是夜晚。
推門開,暖氣和甜膩的香氣湧出,包裹住我濕冷的身體。
屋內的談笑瞬間停了。
“小遠?你怎麼......”母親的聲音充滿驚愕和尷尬。
無數道目光刺在我身上。
我憑著感覺,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朝那片暖光笑語的中心挪去。
停下,攤開掌心,遞出那枚金鎖。
“賠給你。”
一片寂靜。
“小遠,你別這樣......”時歸怯怯的聲音響起,“我從來沒怪你,這太貴重......”
“陸遠!”姐姐不耐煩地打斷,“把自己弄成這樣,是想博同情還是存心攪局?”
“夠了。”父親低沉地命令,“鎖是你的,自己收好。我們已經給小歸打了新的。回你房間去,別鬧了。”
後麵的聲音我都聽不清了。
我握緊那枚鎖,轉身,一寸寸挪回那個角落裏的房間。
反鎖。
世界終於安靜。
我摸索著,把金鎖送到嘴邊,用盡最後力氣,將它整個塞進喉嚨,吞了下去。
冰冷的金屬劃過食道,帶來劇烈的痙攣和窒息感,隨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門外似乎有過短暫的敲門和模糊的說話聲。
“......又在賭氣。”
“......隨他吧,房裏沒危險。等宴會結束再說,別掃了興。”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音樂裏。
真好。
這次,終於沒人會來救我了。
就在意識渙散,靈魂即將抽離的瞬間。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
“陸遠!少裝死——”
姐姐醉醺醺的怒喝,與父親倒抽冷氣的聲音、母親拔高的尖叫,同時炸裂。
又同時死死凝固在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