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好紅綃機靈躲了一下,茶壺堪堪從她的發絲擦過,才沒落得個頭破血流的下場。
在船艙裏生生熬到了夜半,眼見圍觀的人群終於散的差不多了,他沒多看紅綃一眼,徑直跳入水中。
岸邊還等著幾個遊手好閑的男人,見他上岸,衝他說了許多下流話,他卻不敢反駁半個字。
蘇鶴卿自詡是讀書人,是個要臉皮的,他以為自己已經熬過了最丟醜的時刻。
卻不知,一切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胤都大街小巷都在議論這檔子事。
狎妓是很常見的,但都是背著人的,光明正大地舞到人前的還是頭一回。
況且這種場麵,人們一般也隻在小書上見過,活人親自上陣的簡直聞所未聞。
很多男人遺憾自己那晚不在現場,沒有親眼目睹。
女人們則或多或少地抱有一絲同情,她們總是容易代入同性的遭遇,然後為之後怕。
幸虧不是自己落得這樣的處境。
她們歎一口氣:“不知道船上那個女人還有沒有臉活下去。”
盡管她們時常痛恨那些妓女勾走了丈夫的心,可從來沒想過要斷了她們的活路。
女子在這個世道,無論高低貴賤,各有各的難處。
紅綃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難處,至少她表現出來的是這樣的。
她遞給紫蘇一樣東西,紫蘇接過來查看一番,然後收好。
“你家主子給的多,連我的安家費都給了,不用覺得虧欠。”
“今晚我就要走了,雖然不知你家主子是誰,多給的這一份,替我謝謝她。”
紫蘇原樣回了話,顧朝顏了然,叮囑她此事要爛在肚子裏,就當沒發生過。
顧朝顏想起,前世婚前的蘇鶴卿偽裝得極好,他不近女色,隻圍著她一人打轉,讓她誤以為他幹幹淨淨,眼裏隻有她一人。
婚後她才知曉,蘇鶴卿狎妓也好,暗通款曲也罷,什麼事他都做,隻是瞞她瞞得極好。
那天,一個年輕女子找上了門,說腹中有了蘇鶴卿的孩子。
顧朝顏同他吵鬧,他卻無所謂道:“你作為我的正妻,不能太善妒,有哪個男人不玩女人的?你不知道吧顧朝顏,成親之前的那個中秋,我就是在女人堆裏過的。”
蘇鶴卿找上門來談聘禮事的那個晚上,顧朝顏便想起了前世的這件事來。
女人堆嗎?既然去了,總是會留下蛛絲馬跡的。
她查到了蘇鶴卿常去的那處隱秘妓館,一番安排,給蘇鶴卿下了個套。
蘇鶴卿也真沒讓她失望,十分麻利地就鑽了進去。
流言瘋長,傳到第三天,蘇父便知曉了。
因著他的長子是流言中的男主角。
蘇鶴卿確實愛出風頭,有人認了出來。
下人們不敢瞞,畢竟中秋夜他們少爺確實是濕漉漉回了府。
蘇鶴卿躲不過,他狡辯道:“畢竟隔得遠,看不分明,隻要我不承認,這樁事翻篇隻是時間問題。”
蘇父氣不打一處來,狠狠踹了蘇鶴卿一腳。
他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長子有朝一日竟會讓蘇家蒙了羞。
蘇家是典型的寒門,既非平民,也非權貴,處於中間階層,不上不下。
在同鎮北侯府成為準親家之前,蘇父是個芝麻大的小官,不值一提。他覺得自己滿腹才華,卻因官場沒有人脈而始終等不來一個升遷的機會。
蘇父自己沒做到,自然對蘇鶴卿寄予厚望。
說到底,蘇鶴卿才學不俗,長相又俊美,想高攀一門親事是很容易的。
蘇鶴卿起初也沒想到,他竟能釣到侯府這種高門。
而且在同鎮北侯府定親之後,蘇父立刻便升了官。
這是什麼信號?蘇家人人心裏都明白。
因著這門親事,蘇鶴卿在蘇家的地位水漲船高,蘇家不遺餘力地托舉他。
可如今,他竟然鬧出來這麼醜的事,同鎮北侯府的婚事保不保得住都還不好說。
蘇鶴卿自知理虧,迅速反應道:“這兩天我已經準備好了說辭,我現在就去鎮北侯府解釋。”
顧朝顏聞訊趕到鎮北侯的書房時,蘇鶴卿恰好從裏麵走出來。
他春光滿麵,眉目從容,一看就是目的得逞了。
顧朝顏暗暗咬了咬牙,迎麵上前,露出一個微笑:“蘇郎這是來做什麼?”
蘇鶴卿一臉激動道:“顏兒,我已經重新抬了聘禮過來,侯爺讓我爹娘早日過府商定婚期。”
顧朝顏衣袖下的手攢成了拳頭,直用力到指節發白。
她的視線越過蘇鶴卿向後看去,正對著書房門口的兵器架已經擺上了一件她從未見過的長刀,寒光凜凜,一看就不是凡品。
顧朝顏笑不出,冷聲道:“你還真是會投其所好。”
雖然議親時她爹對蘇鶴卿的家世頗有微詞,可他是個講規矩的人。
既然議親了,那便是自己人,更何況他本來也是白手起家,對蘇鶴卿這樣出身寒門刻苦考功名的後生頗有些好感。
而且蘇鶴卿慣會討好人,之前拿捏了她,如今送禮又送在她爹的心坎兒上,一定也說了很多恭維她爹的漂亮話。
蘇鶴卿見顧朝顏不悅,神色一痛,緩緩開口道:“顏兒,你還在為那天的事怪我對不對?我不想過多解釋,等你過了門,隻管看我怎麼做便是,我一定會讓你成為胤都人人都羨慕的女子。”
顧朝顏簡直要被他氣笑了,看你做什麼?
看你婚前溫柔端方眼裏隻有我一人婚後卻狡詐無理桃花遍地開?
看你如何一步步打著我的旗號讓我爹被迫開後門助你高升?
看你如何利用完侯府後又誣告侯府謀反,害得一門上下百餘口人死於非命?
顧朝顏冷眼盯著蘇鶴卿此刻看似真誠的悔意忍不住想吐,可她突然又有些神傷。
前世的她,如何能看上這麼一個爛人?
蘇鶴卿固然可恨,她也是蠢得可憐,被他的花言巧語騙得團團轉卻不自知。
“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顧朝顏心想,“蘇鶴卿是,爹也是。”
半晌,顧朝顏把前世開心的事都想了一遍,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笑臉,忍下滿腹惡心對著蘇鶴卿說道:
“我自然是相信蘇郎的,那便盡快讓伯父伯母過府商議婚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