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鶴卿春風滿麵地離開了。
顧朝顏冷眼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中秋後難得有些清閑日子,早起去請安時,陳夫人讓顧朝顏中午去世德堂用飯,原來今日兄長休沐。
顧朝顏的兄長被胤帝欽點為禦前侍衛,當值時總是宿在宮中,並不經常回家。
中午過去用膳時,顧朝顏不僅見到了兄長,也見到了父親。
“今日朝中無事,散得早。”鎮北侯顧修因為自己的意外出現,出聲解釋了一句,顯得有些心虛。
顧朝顏前世與父親素有嫌隙,因為她總替生母不值。
顧朝顏眨了眨眼睛,換上她自以為明亮些的情緒,同父親和兄長問好。
“顏兒氣色不錯。”顧昭烈衝她笑了笑。
四人一道用膳,顧朝顏的脾氣收斂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同鎮北侯頂嘴,故而這頓飯吃得還算融洽。
飯畢漱了口,丫鬟們端了茶點來,眾人又說一會兒話。
鎮北侯喝一口茶,眼皮也不抬:“顏兒,聽說你打蘇家那小子了?”
陳夫人和顧昭烈齊齊看他一眼。
顧朝顏伸了伸手,有些無辜,“您看我這弱不禁風的,怎麼打他?”
鎮北侯有些尷尬:“今日上朝沒別的事,就是有幾個人參我,說顏兒街頭暴打未婚夫。”
當然,這件事是和另外一件事是一起參的,說近日鎮北侯的準女婿在鬧市公然狎妓,影響惡劣!鎮北侯在朝堂當然是不認的,所以沒提這茬。
“咳咳...”顧昭烈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
他盯著這個妹妹,像是要在她臉上找一個答案。
半晌,他放棄了。
他的妹妹實在是,長得可愛,眼神無辜,弱不禁風。
“爹,朝裏那幾個說了您就信啊?”顧昭烈有些不爽。
“您仔細看看顏兒,怎麼能把她和‘暴打’兩個字聯係在一起?”
???!
“聽說有人親眼所見,我找人查一下,可能是他們搞錯了。”
一陣安靜之後,顧朝顏開了口,聲音柔柔的。
“他們說的是十天前嗎?”
“那日我確實當街打了蘇鶴卿一巴掌。”
鎮北侯:“......”
陳夫人:“......”
顧昭烈:“......”
“他大庭廣眾之下毀我清譽,我打他一巴掌,保住了清譽,父親母親覺得可有不妥?”
“對了,還有一事,近日我聽到些傳聞,說鶴卿中秋夜在攬月橋當眾......與人......”
顧朝顏哽咽著捂住了臉,泫然欲泣。
顧昭烈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要知道他就是為這事才請假休沐的。
“我去教訓他!”話音未落他就大步邁了出去。
鎮北侯的臉色很是難看,他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長歎了一口氣。
顧朝顏紅著淚眼盯著父親,“爹爹,前日我遇到鶴卿來府,他說您要同他家盡快議定婚期,此事可是真?”
聞言,陳夫人眉頭動了一下,在這個節骨眼上定婚期,侯爺怕不是糊塗了?
鎮北侯不敢看顧朝顏的眼睛,他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水,裝模作樣吹了一口,這才開口道:“蘇家那小子已經同我再三保證過了,那晚的人不是他,再說了,又沒被人親自拿住,沒有證據的事,我怎好冤枉他?”
顧朝顏逼問:“若是日後證實那人就是蘇鶴卿呢?父親可會同蘇家退婚?”
鎮北侯一臉不自在道:“這個自然,我們侯府也丟不起那人。”
陳夫人聽著父女二人的對話一臉憂心:“侯爺,您也說了事情還沒鬧明白,為何這般著急定婚期?”
鎮北侯清了清嗓子,搬出一副命令的口吻:“蘇家那小子把聘禮一同抬了來,現在還堆在我書房院子裏,你盡快叫人抬了入庫吧。”
顧朝顏含淚笑道:“不單單是聘禮的事吧?聽說蘇家有個親戚是打鐵的好手,爹爹怕是收了人家的好處,就急著賣女兒了。”
鎮北侯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到顧朝顏麵前揚起了手,掌風起,顧朝顏發絲微動。
她眼睛不眨一下,仰頭盯著鎮北侯,眼睛紅紅的,神色卻冷淡:“要打便打吧,反正我娘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爹也是這般打她的吧?”
在座三人心裏都明白,這個“娘”,叫的是顧朝顏死去的生母。
鎮北侯神色一痛,揚起的手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他轉過身去,隻聽“啪”的一聲,一隻茶碗摔得粉碎。
鎮北侯抬腳走了。顧朝顏緩緩起身,走到陳夫人麵前,有些唐突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右臉,哽咽道:“母親,他再沒有打過您吧?若是有,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會讓他好過。”
陳夫人再一次震驚了。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鎮北侯的親生女兒竟然站在了她這邊,甚至要因她忤逆自己的父親。
人到中年,看盡世態炎涼,被人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她心頭莫名軟了一下。
陳夫人看不分明,甚至不確定顧朝顏是不是在演戲。
可她確實是多慮了。
顧朝顏前世就看清了鎮北侯的虛偽本色,他的公道,他的忠誠,都是給朝廷看的,對自己的家裏人,卻是極盡刻薄。
畢竟,他是一家之主,整個侯府都要倚靠他。
在外他要看帝王的臉色,要看重臣的臉色,回到侯府,他必須說一不二,任何人都不能忤逆他。
前世顧朝顏急著出嫁,有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她不想再待在這個牢籠裏,讓她覺得窒息。
也因為,她覺得蘇鶴卿與她爹是截然不同的人,他事事都以她為先。
相反,陳夫人雖是繼母,可自始至終都是個公道人。
她從未刻意討好她和兄長,可也從來沒苛待過,府中事務打理的井井有條,處理糾紛也都是以理服人。
顧朝顏是真心覺得,論人品,這個繼母比她的親爹要好。
她自認前世對這個繼母沒有多少感情,可畢竟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她想起生母的痛苦,又想起繼母前世的無妄之災,許是突然共情了,她鬼使神差地關心起繼母來。
或許也是透過繼母,在詢問她死去的母親吧。
堅冰的消融,本就是瞬間的事。
陳夫人雖然半信半疑,心中也不受控製的,對這個女兒多出了幾分親近。
顧朝顏沒想到,她情不自禁的一個微小舉動,竟替她在府中爭取到了一個,最堅實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