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哥在工地上出事了。

三十米高的腳手架倒塌，鋼筋穿透了他的腹部。救護車趕到時，人已經沒了意識。

我趕到醫院時，手術室的燈亮著。嫂子癱坐在走廊長椅上，臉上沒有一滴淚，隻是死死盯著那扇門。

我媽從老家趕來，看到這場景，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我的兒啊——”她嚎啕大哭，聲音撕心裂肺。

哭聲在空曠的走廊回蕩。

然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穿著印有“閃電直播”logo的衛衣，手裏拿著手機支架。

“兄弟，能小聲點嗎？”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我們正在直播連麥，你們哭聲太大了，影響收音。”

我愣愣地看著他，沒反應過來。

嫂子抬起頭，聲音沙啞：“你說什麼？”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我們是閃電直播的團隊，今天租了這層樓的VIP病房做特別直播。你們家屬的心情我理解，但能不能控製一下情緒？我們主播正在連麥打榜，現在直播間三十萬人呢。”

我媽還跪在地上哭喊著，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年輕人皺了皺眉，提高音量：“阿姨！您能先別哭了嗎？我們花了錢的！”

嫂子猛地站起來，她比我哥還高半個頭，在紡織廠幹了十幾年，手臂粗壯有力。她一把抓住年輕人的衣領：“我男人在裏麵生死不明，你跟我說小聲點？”

年輕人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隨即又板起臉：“大姐，您這樣就沒意思了。我們租場地是簽了合同的，醫院也同意了。你們這樣鬧，我們今天的直播就全毀了。”

“毀了？”嫂子盯著他，“我男人的命要是毀了，你們賠得起嗎？”

年輕人掙脫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同情你們，但講道理，我們團隊一天的開銷好幾萬，主播打榜的收益更是天文數字。耽擱了時間，你們賠償損失嗎？”

我腦子嗡嗡作響。

醫院什麼時候變成直播間了？

他看我們都不說話，以為說中了要害，語氣更理直氣壯：“其實你們可以去樓下哭，或者去樓梯間。ICU門口本來就應該保持安靜，是你們先破壞規矩的。”

嫂子又要上前，我拉住了她。

“把你們負責人叫來。”我說。

年輕人笑了：“我們主播是平台頭部，聯係方式能隨便給嗎？反正話我說清楚了，再影響我們直播，我就叫保安了。”

他轉身要走，我哥工地的工頭老陳這時候趕到了，正好堵在走廊口。

老陳五十多歲，一身水泥灰，看到這情形，粗聲問：“咋回事？”

年輕人瞥了他一眼，側身想繞過去。老陳沒讓，一雙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膀上：“問你話呢。”

“你們到底想怎樣？”年輕人有點慌了，“我警告你們，我們直播間幾十萬觀眾，要是出了事，輿論能壓死你們！”

手術室的門就在這時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在下巴上，臉色凝重。

我們全圍了上去。

“鋼筋穿透了肝臟和右腎，大出血。”醫生語速很快，“現在要立刻做器官切除，否則保不住命。但切除後，病人以後的生活質量會非常差，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嫂子身子晃了晃，老陳趕緊扶住她。

我媽又哭了起來，這次是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動物。

醫生遞過來文件：“抓緊時間簽字。”

嫂子接過筆，手抖得寫不出字。我握住她的手，一起簽下了名字。

醫生轉身要回手術室，又停下來補充：“還有，我們聯係了市一院的專家，如果能請過來會診，也許能保住一個腎。但專家出診費高，而且現在趕過來要兩小時，你們自己考慮。”

“多少錢？”我問。

“五萬起步，不含後續治療。”

我們都沒說話。我哥工地上的保險還沒辦下來，這次手術費都是工友們湊的。

醫生歎了口氣，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媽終於崩潰了。她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我苦命的兒啊——你要是走了，媽也不活了——”

哭聲在走廊裏回蕩。

VIP病房的門猛地被推開。

剛才那年輕人又出來了，這次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還有兩個拿著攝像機的小夥子。

西裝男直接走到我麵前，眼神冰冷：“你們沒完了是吧？”

老陳擋在我前麵：“你誰啊？”

“我是閃電直播的運營總監。”西裝男看了看表，“我們主播正在衝擊小時榜第一，打賞已經過百萬了。剛才那陣哭聲，導致直播間音效出問題，觀眾流失了三萬。這個損失，你們承擔？”

嫂子紅著眼：“我男人要死了，你還跟我說直播？”

“你男人要死了，所以全世界都要慣著你？”西裝男冷笑，“醫院是我們合法租用的場地，合同白紙黑字。你們在這裏哭鬧，屬於幹擾我們正常經營活動。再這樣，我報警了。”

老陳氣得滿臉通紅：“報警？你報！讓警察來看看，醫院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直播的地方！”

西裝男不為所動，反而拿出手機：“行，那我先錄個像，讓直播間三十萬觀眾評評理。看看是你們這樣醫鬧的家屬有理，還是我們合法經營的主播有理。”

他真的打開了攝像頭，對準了我們。

我媽還在地上哭，嫂子捂著臉顫抖，老陳氣得說不出話。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我腦子裏有什麼東西斷了。

我衝過去，一把打掉他的手機。

手機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西裝男愣住了，隨即暴怒：“你幹什麼！這手機一萬多！”

“我賠。”我說，“但你他媽再拍一下試試。”

兩個攝像的小夥子圍了上來，年輕人也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西裝男撿起手機，擦了擦屏幕，突然笑了：“行，你有種。不過我提醒你，我們主播‘閃電哥’是平台年度冠軍，粉絲八百萬。今天這事傳出去，你們一家就等著被網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