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十五年的夫君,要把他弟弟的遺孀虞清接到家裏來。
他怕我鬧,語重心長地解釋隻是看虞清孤苦無依,把她接來照顧。
兒子也勸我:“清清嬸嬸來了之後,娘親有人陪著也不會那麼無聊了。”
但我隻是茫然地看著他們,一時有些沒想起來他們口中的虞清是誰。
聽他們說,我得了一種怪病。
兩個月前,夫君撇下過生辰的我,去和虞清出席別的宗門的宴會,向來愛吃醋的我卻沒有吵鬧,早早睡下。
一個月前,夫君拋下感染風寒的我,被虞清叫去幫她的本命靈獸看病,我也隻是笑笑,自己吃藥休息。
半月前,我和虞清同時誤吸毒藥,他卻隻顧著照顧虞清忽略了我,我一言不發,獨自去藥師穀找醫師解毒。
隻有我知道,這不是什麼病,是我任務失敗,係統在抽離我的記憶。
夫君和兒子還在我耳邊解釋,我卻完全忽略了他們。
因為我聽到了消失許久的係統的聲音。
1
“我在其他世界做任務,三天後,你的肉身會衰敗,屆時我送你回家。”
許久未聽到的係統音在腦海響起,我恍惚了一下,壓著心頭泛起的苦澀,輕聲應答:“好,我等你。”
當時係統離開時和我約定,若魏旻變心了會來送我回家。
當時我還以為最起碼幾百年見不到它了,沒想到隻過了十五年,就物是人非了。
此時,魏旻乘著靈鳥回來了。
他劍眉星目,錦繡的白衣袍子顯得格外出塵,瞧見我後,他的臉上一下浮現笑容,大步流星的走到我麵前。
“瑾月,今日怎麼沒來給我送酒?”
他的聲音低沉,話裏含著一絲委屈。
我看著他俊美的臉,輕聲道:“不記得了。”
魏旻最愛喝我釀的酒,喝了我釀的酒,他的修行速度能快上一倍,我便日日給他送酒,十五年間從未間斷,可今天卻突然不記得了。
除了不記得送酒,有許多事我都不記得了。
當時我要留下時,係統便說過,那些因為愛上深情男二而選擇留下的人未必有好結果,可我不以為意。它便與我立下賭注,若是魏旻移情別戀,我的記憶便會逐漸消失,身心也將急速衰敗。
其實很久之前跡象就已顯露,可直到今日我才意識到,他真的變心了。
魏旻劍眉微挑,開口道:“是不記得了,還是怪我隻顧著虞清,沒注意到你中了毒,所以才氣惱不給我送酒?”
我搖了搖頭,坦誠道,“不是賭氣,是真的不記得了,係統......”
“好了。”魏旻揚了揚眉,環住我的腰不悅地打斷我:“瑾月,我們都成婚十五年了,你還在懷疑我的心意嗎?我知道,什麼係統都隻是你杜撰出來的,隻是想讓我多在意你而已。”
我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眼神呆滯地看著他。
成婚十五年,他竟從未相信係統的存在,也從未相信我會遺忘他,會因為他的變心而消失。
如果還是以前,我會耐心的解釋,可還有三天我就要消失了,他的相信與否對我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月兒乖,別氣壞了自己,為夫給你認錯。”魏旻從乾坤袋裏拿出一塊玉佩,遞到我的麵前,神色溫柔。
“這玉佩是我找器宗的大師特意製造的,可以抵擋大宗師級別的全力一擊,日常帶著也能溫養你的身體。”
“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們帶著澈兒一起去瓊花林遊玩,可好?”
他慢條斯理的說著,可眼睛裏卻劃過一絲祈求,萬獸宗的天才禦獸師何時對別人這般低過頭?
我接過玉佩,入手溫熱,隻是拿著都能感覺到上麵傳來的讓人舒心的氣息,確實是個好法器。
“這麼好的玉佩,隻有我一人有嗎?”
魏旻的目光柔情似水,刮了刮我的鼻尖,輕笑。
“這是為夫贈你的賠罪禮,自然是僅你獨有。”
他說謊了。
半月前虞清來找我時,我分明看到她帶著同樣的玉佩。
我的心臟似乎不像從前那般劇烈痛疼了,可身體卻是愈發的疼起來。
他溫柔地低下頭將玉佩掛到我腰間,眉目柔和,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可我忽然覺得他好陌生。
十五年前,魏旻是萬獸宗宗主長子,是年僅十五歲便修煉到了金丹的天才禦獸師,理應繼承宗主之位。
可他執意要娶我這個築基期的外門弟子,拒絕了宗主之位。
在外他是張狂清冷的天才禦獸師,受萬獸宗萬人景仰,可麵對我時,他隻是輕聲細語、賣乖討巧的道侶。
他的愛如此獨特,讓人刻骨銘心。
時至今日,他看上去仍然深愛我,可我卻捉摸不透他的真心了。
見我心事重重,魏旻摟著我,揉了揉我的頭,“怎麼?不願去瓊花林嗎?”
我回過神來,“沒有,明日便去吧。”
再過三日我就要走了,我於瓊花林愛上他,希望瓊花林,也能成為我們最後美好的回憶。
第二日,我們便乘上了去往瓊花林的馬車。
我中毒頗深,身子虛弱無比,歪頭靠在邊上休息。
馬車才出了山,澈兒就小聲嘟噥起來:“爹爹,我們為什麼不叫上清清嬸嬸一起啊?她比娘親擅長法術,總會變好玩的法術逗我開心,不像娘親一樣什麼都不會,這麼無聊。”
魏旻的臉色一沉,冷聲訓斥。
“澈兒,莫要胡言亂語,今日可是你娘親的生辰。”
澈兒臉上歡快的神色消失了,蔫巴巴的看向我:“娘親,對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我從澈兒的話裏聽出來了,魏旻肯定經常帶著他與虞清見麵。
魏旻輕輕握了握我的手,“澈兒還小,你莫要與他計較。”
我的手在被他碰到時爆發出了劇烈的疼痛,忽然的疼痛讓我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避開了他的觸碰,“知道了。”
很快便到了瓊花林。
正值夏日,瓊花林裏的樹木遮天蔽日,我們踏入進去,便惹得鳥獸四散。
魏旻見我虛弱,非要攙著我走,為我開路。
突然,不遠的樹後傳來了幾聲驚呼的“救命”,我順著聲音向那處看去,便看見一個女子摔倒在地,不停的往後退去,周身是幾團模糊的黑氣。
我認出來這女子是誰,是虞清。
她也聽到了動靜,轉頭看到我們的一瞬間,眼淚便奪眶而出,大聲叫喊著:“魏旻師兄,救我!”
魏旻見狀臉色驟然一變,他顧不上身邊的我,甩開我就衝了上去,“別怕,有我在!”
我原本虛弱,被他這一甩瞬間失去了重心,狠狠撞到旁邊的樹上摔倒在地。
我的手劃過裸露的嶙峋石頭,血止不住的往外流,胳膊也狠狠蹭在了樹幹上,鮮血淋漓。
劇烈的疼痛令我招架不住,忍不住痛苦的悶哼一聲。
我強撐著身體,扶著樹幹站起來,正好看到魏旻招出本命靈獸,瞬間除去邪氣,救下了虞清。
虞清抱著魏旻,渾身顫抖著,語氣裏全是害怕。
“魏旻師兄,我還以為今天要死在這裏了......”
話音剛落,虞清就慘白著臉暈倒在魏旻的懷裏。
魏旻立刻慌了神,抱起虞清大步往馬車走去。
澈兒也急忙跟了上去,略帶哭腔朝著車夫大喊:“清清嬸嬸肯定是被邪氣傷到了,快點去藥師穀!”
車夫朝我這邊看來,想說些什麼,可下一秒,就被魏旻冰冷又慌張的聲音打斷:“還在等什麼?立即去藥師穀!”
聞言,車夫也不再猶豫,立刻駕著馬車飛馳而去。
我的道侶和孩子圍在虞清身邊,從頭到尾都沒有分給我一個眼神。
我木在原地,靜靜的看著馬車消失不見,疼痛翻山倒海似的湧上心頭。
我垂下眼,卻看到地上躺著兩個荷包。
是魏旻和澈兒的。
當初魏旻帶著澈兒修煉時,被邪氣入侵的同門師兄打傷,經脈逆轉,危在旦夕。
我聽說藥師穀有丹藥,便去求丹,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我一級一叩首,磕得頭破血流,跪在穀門口整整九天,才求來了這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丹藥。
可是現在,這丹藥卻被丟在這荒野之中。
我忍痛彎下腰撿起荷包,拿出裏麵的半顆丹藥,碾碎。
一陣清風吹來,吹散了我掌心的粉塵,連帶著我一小片的記憶,一起消失在這瓊花林中。
挺好的,很快我也要像這丹藥一樣,消失在這世間了。
胳膊上的血越流越多,我施展術法暫時止血。
我的身體已經不能支撐我長時間使用法術,便忍著疼痛,慢慢挪動著離開了瓊花林。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快走到山門,魏旻就在這時急匆匆的趕來。
“瑾月,邪氣入體是大事,清清突然暈倒,我也是情急之下才忘了你......”
他臉色蒼白,抓著我的手心冒著冷汗,慌張的跟我道歉:“瑾月,是我錯了,原諒我這次可好?”
他惶恐不安的看著我,好像真的對此感到抱歉,好像真的很在意我。
可明明虞清身上還帶著那塊玉佩,既然能抵擋大宗師級別的攻擊,這小小的邪氣想必也奈她不何。
魏旻都知道,他隻是關心則亂而已。
我抬頭看著他,平靜地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與我解契?”
魏旻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瑾月,你是我的道侶,我們不是說好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嗎?”
他忽然間發現了我的手臂上的鮮血,臉色驚變。
“你怎麼受傷了?我帶你回去療傷。”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上車。
我卻抬手製止了他。
“如果不解除道侶,那虞清要如何是好?”
魏旻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瑾月,你知道的,弟弟去世了,她一個人孤苦無依,所以父親才讓她搬到我們院中,好有個照應。我從小看著弟弟長大,他的遺孀我不可能不管,但你放心,在我心裏永遠都是你最重要。”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我不喜歡別人住到我的院子裏來。”
他的眉頭微蹙,神色冷沉下來。
“瑾月,不要鬧了,難道你真讓我看著弟弟的妻子孤零零生活而不管她嗎?”
“更何況父親已經跟我提了好幾次了,我實在沒法拒絕,你為何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魏旻說完便來牽我上馬車,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剛剛父親傳令找我,有要事處理,不要浪費時間了。”
我合上半張的嘴,安靜的跟他上車。
當年魏旻拒絕了宗主之位,情願隻當個教習大師兄,無權無勢也要與我結為道侶。
那麼難的事都無法阻礙他,現在僅僅是父親的要求,他卻屈服了。
而虞清遇到危險時,他隻顧著關心她卻忘了身為他妻子的我,還帶著兒子同她相識相知。
承認自己變了心,有那麼難嗎?
不過也是,愛上已故弟弟的妻子,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魏旻把我送到山門,喊來師弟幫我療傷。
看我的傷口處理好後,就冷著臉離開了。
看著他冷漠離去的背影,我的記憶又缺失了一大塊,心臟的疼痛驟然緩解,而身體卻疼得忍不住顫抖起來。
我想要回房間,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一邊的小師妹眼疾手快的扶住我。
“師嫂,你沒事吧?是不是傷口還沒有好,要不要去藥師穀治療?”
我神色蒼白,搖頭。
“沒事,我休息一下便好。”
身體的痛是係統對我的懲罰,我應該承受。
也是該好好的痛一痛,腦子才會更加的清醒。
我躺在床上半夢半醒間,突然感覺心口一痛,有什麼東西正在消失。
我猛然清醒,是我和本命靈獸的契約被破開了。
我起身想看看發生了什麼,房門卻被猛地拉開。
虞清拎著一隻沾著血的小紅熊,手足無措地走了進來,眼淚在眼眶裏蒙上了一層霧氣。
“師嫂,對不起!”
“今天魏旻師兄讓我來這裏熟悉一下,順便挑選之後的住處,我剛走到這裏,這小紅熊突然衝出來咬了我一口,我的靈獸雪狼護主,為了保護我把它咬死了。”
“我沒來得及阻止,之後才發現這是師嫂的本命靈獸......”
她的眼淚終於沿著臉龐滑落,“師嫂,對不起,你想要什麼賠償,我都賠給你。”
跟著的澈兒急衝衝的跑上來,拉住我的手。
“娘親,不要責罰清清嬸嬸,是毛毛它......不怪清清嬸嬸!”
我頭暈目眩,兩眼發直,久久回不過神來。
毛毛是我下山遊曆時撿回來的,它靈力不高,但我覺得與它有緣,便收做了我的本命靈獸。
它比澈兒的年歲還大,總是喜歡粘著我,有時魏旻和澈兒惹我生氣,它也會擋在我麵前,立起來張著小爪子衝他們齜牙咧嘴。
可現在,毛毛紅色的皮毛上沾染了鮮血,脖頸處的咬痕還在往下滴著鮮血,死的如此淒慘模樣。
我的麵色慘白,窒息的痛感從心臟處陣陣傳來,艱澀開口。
“澈兒,毛毛是你的朋友,你甘願,就讓它這樣死去?”
澈兒也慘白著臉,微張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虞清看向我的眼神充滿惡意,聲音卻哽咽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師嫂,如果你想要一命抵一命,我,我也可以!”
她說著抽出袖中的匕首就往脖子上劃去,卻被一道寒光擊飛,碰鳴聲響起,兩把匕首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虞清看去,眼淚瞬間落下,“魏旻師兄......”
魏旻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滿是怒氣。
但他沒說什麼,命人將虞清和澈兒帶走後,冷聲指責我。
“瑾月,你這麼咄咄逼人,難不成還真的要讓清清以命賠罪了?”
他的語氣煩躁又無奈:“就是一隻小紅熊,本來它靈力低就不適合做你的本命靈獸,明日我再找一隻更好的給你。”
我懷裏抱著毛毛,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讓我說不出話來,緩了許久,我才沙啞著開口。
“撿回毛毛的時候是冬天,它靈力所剩無幾,虛弱得快要死了,是你不顧師兄弟阻攔,拿珍貴藥材為它治療才養好的。那時候的魏旻,應該不會說它隻是一隻小紅熊。”
魏旻的臉色驟然發白,似乎被我刺痛一般,眉頭緊鎖盯著我。
“今天隻是意外,你如果不想要別的靈獸,我們再養一隻一樣的,我向你保證,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了。”
我搖了搖頭,摸了摸毛毛逐漸變得冰冷僵硬的身體。
“不用了,毛毛是不可取代的。”
我抱著它的屍體走到房外,在院中的梨樹下挖了一個坑,把毛毛埋了進去。
它最喜歡在這顆樹下玩耍,我把它埋在這,希望它的靈魂能夠開心。
魏旻想要伸手幫我,卻在一番糾結後放下,隻是沉默的看著我。
他似乎有些慌張不安,守了我很久後,對我下了禁製,還讓師兄弟都看著我,不讓我下山。
晚上,我坐在院中的小亭子中看月亮,小師妹守在我身邊。
“師嫂,我知道你跟師兄吵架不開心,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說說。”
“我跟他吵架了?”我微愣,我不記得了。
沒想到,連下午的記憶都失去了。
小師妹訝異,卻不敢跟我說毛毛的事,過了好久才開口道:“明日......明日便是虞清師姐搬進來的日子了。”
這麼快便到了嗎?
我微微一愣,隨後輕笑,“挺好的。”
明日他接另一個女人回家,係統也接我回家,各有各的歸屬,挺好的。
小師妹見我竟然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小聲抽泣著。
“師嫂......你不用勉強......這件事是師兄做得不對。”
我不是勉強。
因為我想了許久,也沒想到之前是為何喜歡上魏旻的了。
他的承諾與愛,我全然不記得了,何談痛呢。
身體的疼痛讓我輾轉反側,在天亮前才淺淺睡去,不過很快便被外麵的喧鬧聲吵醒。
不過我等待了許久的係統音也隨之而來。
“宿主,會很疼,你忍著點,我來帶你回家。”
我點點頭。
隨即,身子好像被百萬根銳利的尖刺刺痛,連骨頭都仿佛被碾碎了一般地痛,我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忍不住痛呼出聲。
門外看著我的小師妹聽到動靜跑進來,驚慌失措。
“師嫂你怎麼了!我這就去叫師兄和澈兒!”
“我沒事,”我輕輕喚住她,“謝謝你......”
小師妹拉住我的手:“師嫂......”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隻是......要回家了......”
小師妹眼淚汪汪,好像明白了我的話,捂著嘴點了點頭。
“師嫂,保重。”
在房外傳來的喧鬧聲中,我聽到了熟悉入骨的聲音:“清清,你放心,我會替弟弟好好照顧你,以後你就把這裏當自己的家。”
在魏旻溫柔的聲音中,我的呼吸漸漸平緩至消失,至此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