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敢頂嘴!」皇兄怒道:「來人,掌嘴!」
太監上前,巴掌重重落在臉上。
我咬緊牙關,視線模糊中,看見沈鳶在雲衍之懷中,嘴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笑。
嘴裏染上血腥味,我終於忍不住質問:「是不是隻要沈鳶哭一哭,你們就什麼都信她?讓著她?!」
三人被我突如其來的一吼呆愣了一會。
隨即是更駭人的懲罰。
大太監將我的外衣剝光,一邊打板子一邊怒罵:「以下犯上,反了你了!」
皇兄和雲衍之就在不遠處看著。
他們冷淡的眉眼透著不屑,皇兄開口:「沈明玉,這是你欠鳶兒的。」
「若不是你,大家不會忘記她,早就把她找回來了,是你在父皇麵前加以阻攔吧?」
我很想說我沒有,我甚至每年都拿俸祿出來尋找沈鳶。
但他們轉身就走了,大太監看我被打暈了之後,啐了一口,又用熱水將我潑醒。
那晚,我被罰跪在雪地中。
沈鳶特意吩咐:「姐姐既然手笨,就好好跪著思過,什麼時候知道自己錯了,什麼時候起來。」
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我的身體。
意識模糊時,我仿佛看見母後朝我走來。
那夜,我發起了高燒。
同屋的宮女小翠偷偷塞給我半塊硬饃和一點藥膏。
她是浣衣局裏唯一不欺辱我的人。
「明玉姐姐。」她低聲喚我。
「其實我小時候見過你,那年我娘病重,你在宮外施粥,還給了我娘一袋銀錢。」
我模糊記得,是有這麼件事。
那時我還是尊貴的長公主,隨母後出宮行善。
「你是個好人,不該受這些苦。」小翠歎氣。
「我聽說,科爾沁那邊來接親的隊伍下月就到了。」
我閉上眼。
和親,曾經是我最恐懼的命運,如今卻成了唯一的出路。
病稍愈,我被召回沈鳶身邊。
原來是她要去寶華寺祈福,需人隨行伺候。
馬車裏,她與雲衍之並肩而坐,我跪坐在角落。
行至半路,沈鳶突然想起什麼:「聽說寶華寺後山的紅梅開了,衍之哥哥,我們去折幾支可好?」
雲衍之點頭應允。
沈鳶卻對我道:「你腳程慢,先去寺中準備茶點。」
我明白這是要將我支開,默默下車。
山路崎嶇,我走得很慢,卻在轉角處聽到他們的對話。
「和親一事,真的無法轉圜?」
是雲衍之的聲音。
「皇兄說了,必須有人去,她既不是真公主,送去最合適。」
沈鳶輕笑:「怎麼,衍之哥哥舍不得?」
沉默片刻,雲衍之的聲音低不可聞:「畢竟相識一場。」
「相識?」沈鳶語氣驟冷。
「她占了我十五年的人生,我本該是與你青梅竹馬的人!衍之哥哥,你莫不是真對她動了心?」
「自然不是。」雲衍之答得很快。
「我隻是..」
「隻是什麼?」沈鳶逼問。
「沒什麼,你多心了。」
腳步聲漸遠,我靠在冰冷的山石上,竟覺不出是心更冷,還是石頭更冷。
寶華寺祈福那日,變故突生。
沈鳶非要攀折高處的梅枝,腳下打滑險些墜落。
千鈞一發之際,我下意識衝上前抓住她的手,甚至忘了她是怎樣折磨我的人。
她被我拉回安全處,驚魂未定,卻在看清是我後,猛地甩開我的手,反手一記耳光。
「誰讓你碰我的!」
我捂著臉後退,腳下青苔濕滑,整個人向後仰倒。
石階棱角重重磕在後腰,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雲衍之聞聲趕來,第一反應是將沈鳶護在懷中:「鳶兒,沒事吧?」
「她推我!」沈鳶立刻哭訴:「衍之哥哥,她想害我!」
「我沒有。」我艱難開口,卻疼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雲衍之看向我,眼神複雜難辨。
「混賬東西,做事怎麼這麼不當心!摔了公主你有幾個腦袋砍?」
我百口莫辯,冷汗從額頭上滲出。
隻能跪下來求饒。
雲衍之瞥見我的傷,把「拉下去三十大板」咽了回去。
最終,他隻淡淡道:「還能走嗎?能走就自己下山。」
我撐著石階試圖起身,後腰的疼痛卻讓我再次跌坐。
他們相攜離去,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沙彌發現了我,扶我去禪房休息。
老住持查看傷勢後搖頭:「姑娘這傷不輕,需好生休養,否則恐落下病根。」
我苦笑著道謝。
休養?沈鳶怎會允許。
果然,回宮後,因「護主不力」,我被罰跪在雪地裏一夜。
那夜雪很大,鵝毛般落下,漸漸覆蓋我的身體。
意識模糊時,我仿佛看見母後朝我走來,溫柔地拂去我肩上的雪。
「明玉,冷嗎?」
「母後,好冷。」
「再堅持一下,天就快亮了。」
我醒來時,躺在下人房的通鋪上,身上蓋著兩床被子。
小翠紅著眼眶給我喂藥:「明玉姐姐,你燒了兩天兩夜,差點就死了。」
「誰給我加的被子?」我啞聲問。
小翠猶豫片刻:「是皇上身邊的侍從悄悄送來的,還有這藥。」
我看著那精致的藥瓶,忽然很想笑。
這遲來的憐憫,算什麼?
養傷期間,沈鳶破天荒沒來折磨我。
後來才知,科爾沁使團三日後抵京,皇兄要她準備和親事宜。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嫁妝箱,終於明白那藥的用意。
不過是怕我死了,沒人替他的寶貝妹妹去和親罷了
「科爾沁的使團三日後抵京。」
小翠低聲說,「聽說來的是左賢王本人,凶悍得很,前幾個和親公主都沒活過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