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飯,媽媽拿來了一把剪刀。
“長頭發容易藏心事,剪了吧。”
我不反抗,像個木偶一樣坐在椅子上。
哢嚓,哢嚓。
黑發落在地上,像我碎掉的尊嚴。
看著鏡子裏那個狗啃一樣的短發,醜陋,滑稽。
為了讓媽媽消氣,為了今天日子好過一點。
我對著鏡子,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
“謝謝媽媽,我很喜歡。”
媽媽摸了摸我紮手的頭發,滿意地點頭。
“這才是媽媽的透明小天使,幹幹淨淨,一眼就能看透。”
晚上,我蜷縮在被窩裏。
借著窗外的月光,我在手心裏一筆一劃寫下“張俊揚”三個字。
然後,用指甲狠狠地摳。
皮破了,血滲出來,和名字混在一起。
隻有疼,才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放學回家,我習慣性地先喊一聲“媽”。
沒人應。
客廳沒人。
我背著書包走進房間,準備換校服。
剛解開第一顆扣子,一種異樣的感覺爬上脊背。
像是有雙眼睛在盯著我。
我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天花板的角落。
那裏多了一個黑乎乎的圓球,旁邊閃著刺眼的紅光。
高清攝像頭。
而且是可以360度旋轉的那種。
我渾身僵硬,扣子解也不是,扣也不是。
手機震動。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語音。
“苗苗,坐直點,別駝背,換衣服動作快點,磨蹭什麼?”
她不在家,但她無處不在。
我抬頭看著那個紅點。
每一寸皮膚上都好像爬滿了螞蟻,惡心,瘙癢。
我想躲,想找個死角。
但我發現這個攝像頭連衣櫃旁邊的縫隙都在它的監控範圍內。
我抓起一隻玩偶熊,那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踩著椅子,把玩偶擋在了鏡頭前。
紅光被遮住了,我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一刻,我是安全的。
我癱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十分鐘後,大門被重重撞開。
媽媽提著菜,鞋都沒換,直接衝進我的房間。
她一把扯下那個玩偶,熊的胳膊都扯斷了。
棉絮飛得到處都是。
“你想幹什麼?林培苗!”
媽媽把殘破的玩偶摔在我臉上。
“你想造反嗎?擋鏡頭?你想在這個家裏搞獨立?”
她的唾沫噴在我臉上。
我跪在地上,慌亂地把玩偶碎片撿起來。
“媽,我錯了,我隻是......我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
媽媽冷笑,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
“有什麼不習慣的?你是我的女兒,我是你媽,你的身體就是我給的,我看兩眼怎麼了?”
“心裏沒鬼,就不怕人看!”
我拚命點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我心裏沒鬼,我不怕,我不擋了。”
媽媽臉色緩和了一些。
她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端進來。
“喝了,長身體。”
我接過牛奶,那是溫熱的。
一種久違的溫情讓我鼻子發酸。
也許媽媽還是愛我的,她隻是太緊張了。
我一口氣喝光了牛奶。
剛放下杯子,胃裏突然一陣惡心。
我捂著嘴,衝進廁所狂吐。
那牛奶的味道不對。
我拿起牛奶盒看了一眼,保質期過了三天。
我虛弱地走出來:“媽,牛奶過期了......”
媽媽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裏的監控畫麵,頭也不回。
“我知道。”
我愣住了。
“我知道過期了。”
媽媽轉過頭。
“這也是測試。如果你真的信任媽媽,就算我給你毒藥,你也該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苗苗,你剛才猶豫了,說明你心裏對媽媽有抵觸。”
我感到一陣寒意。
爸爸坐在旁邊看報紙。
“聽你媽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喝點過期的死不了人。”
晚上睡覺。
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惡魔的眼睛。
我穿著睡衣,裹緊被子。
媽媽的聲音從攝像頭裏傳出來。
“把被子踢開,手放在被子外麵。”
“睡覺穿什麼衣服?脫了。”
“純潔的孩子不需要偽裝,讓媽媽看看你有沒有偷偷在那發育。”
我咬著牙,眼淚流進耳朵裏。
我在紅點的注視下,脫掉了睡衣。
我的羞恥心,在這一夜,在這個閃爍的紅點下,一點點被磨成了粉末。
我學會了麻木。
隻要不想,就不覺得丟人。
隻要聽話,就不會挨罵。
我把自己變成了透明的。
學校裏班費丟了五十塊錢。
班主任急得團團轉。
最後沒辦法,她說要搜書包。
全班同學都炸了鍋。
“憑什麼搜我們?這是侵犯隱私!”
“對啊,老師你沒權力搜查!”
大家都在抗議,隻有我,坐在座位上,心裏竟然有一種變態的優越感。
看吧,你們都怕,說明你們心裏有鬼。
我站起來,把書包拿上講台。
“老師,我不怕搜,你查我的。”
當著全班的麵,我把書包底朝天,嘩啦一聲全倒出來。
課本、筆袋、錢包。
還有幾片衛生巾,一條備用的內褲。
那是媽媽逼我帶的,說女孩子隨時要注意衛生。
全班男生爆發出一陣哄笑。
“臥槽,林培苗帶這種內褲,還是蕾絲邊的。”
“哈哈哈,真不害臊。”
女生們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我站在講台邊,咬著嘴唇。
要是媽媽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誇我的。
我是最誠實的孩子,我沒有秘密。
最後班費在講台縫隙裏找到了。
但那種被所有人當成異類的感覺,卻刻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