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周晨一起死在去畫展的高速路上。

他搶方向盤時嘶吼：“你這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再睜眼，我回到了高三畫室，那個留著狼尾的體育生正紅著臉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素描——畫的是我。

身後，周晨剛重生，就冷著臉抱起畫板：“這輩子我不管你了，我要為自己活。”

我笑了。

真好。

你也該嘗嘗，不被你“拯救”的人生有多精彩。

“沈薇，我......我喜歡你。”

聽到這句話時，我腦子嗡嗡作響，鼻腔裏仿佛還殘留著汽車燃爆後的焦糊味。

怎麼回事？我不是死了嗎？

就在剛才，母校百年校慶的優秀校友分享會上，周晨——我認識了二十年的“好兄弟”——又一次衝上講台，聲情並茂地講述他當年如何“及時止損”，舉報了我“早戀”，才把我從“墮落的藝術生”拉回正軌，最終考上央美，成為知名插畫師。

“同學們，尤其是藝術生同學們，聽我一句勸！”他對著台下幾百張稚嫩的臉，痛心疾首，“青春期的朦朧好感都是假的！隻有成績和前途是真的！要不是當年我狠下心舉報，沈薇早就被那個體育生帶歪了，哪有今天的成就？”

本該分享創作經驗的環節，成了對我的公開處刑。

我坐在台下，指甲嵌進掌心。

回去的車上，我終於爆發：“周晨，那件事你能不能別再提了？都過去多少年了！”

周晨頓時像被踩了尾巴：“我提怎麼了？沈薇，你還有沒有良心？當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被救了還嫌救你的人煩的，叫什麼？叫倀鬼！忘恩負義！”

“我需要你救嗎？！”積壓多年的怒火終於噴湧，“我考上央美是靠我自己每天畫到淩晨兩點！我今天的成績是靠我一支筆一張紙熬出來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看看！白眼狼現形了吧！”他氣得滿臉漲紅，“你就忘不了那個陸野是不是？戀愛腦注定沒出息！活該你當年......”

“周晨！”我打斷他，聲音抖得厲害，“管好你自己行嗎？看看你現在，畢業五年換了七份工作，談戀愛被騙，租房被趕，除了到處講你‘拯救’我的故事，你還有什麼？你能不能別再把你的失敗賴在我頭上？！”

這句話戳破了他最後的臉皮。

因為我沒說錯。周晨一直覺得，他的人生是被“總是操心我”耽誤的。

高速路上，車流疾馳。我知道吵架危險，強壓火氣想冷靜：“算了，我們都......”

“算了？憑什麼算了！”他卻突然瘋了一樣來搶方向盤，“沈薇！你這輩子都欠我的！”

猛烈的撞擊。天旋地轉。巨大的油罐從側方貨車滾落，砸向駕駛室的瞬間，劇痛吞噬了一切。

......

“沈薇？沈薇你別嚇我......”

真實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緊張的聲音，將我從瀕死的幻痛中拉扯出來。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是扭曲變形的車廂，而是灑滿午後陽光的畫室。空氣裏有鬆節油和鉛筆屑的味道。

一個高大的男生站在我麵前，小麥色皮膚，輪廓硬朗，耳骨上一枚黑色的耳釘，額前碎發有些長，眼神卻像不知所措的大型犬。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素描紙，邊緣都被汗浸皺了。

畫紙上，是我去年秋天在操場邊看書的側影，線條有些笨拙，但捕捉到了光落在睫毛上的瞬間。

陸野。

校籃球隊主力，也是老師們頭疼的“問題學生”，因為他總為受欺負的同學出頭打架。

而此刻，他正向我表白。

我下意識轉頭。

畫室門口，抱著厚重畫板的瘦高男生正看過來，眼神從一瞬間的茫然，迅速結冰。

周晨。

他也重生了。

四目相對。他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畫室：“你們的事，我這次不管了。”

“這一世，我要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成就我自己的人生。”

說完，他毫不猶豫轉身離開，畫板邊緣磕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陸野有點慌，耳朵尖紅了：“你朋友......是不是特別討厭我？我可以解釋，我真不像他們說的那麼混，我打架是因為......”

“因為他們先欺負人，你看不過去。”我接過話，目光落回他臉上，“你擺臭臉，是怕鎮不住那些真混的。你去網吧，其實是躲那裏練素描，因為你爸覺得畫畫沒出息。”

陸野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我笑了笑，指指他手裏的畫：“但是，陸野，你的文化課成績，真的慘不忍睹。”

他高大的身形瞬間矮了一截，攥著素描的手指收緊，頭低下去，聲音悶悶的：“......我知道。我會......盡量學。”

“盡量？”我挑挑眉，“高二下學期了，‘盡量’可考不上大學。我不早戀，更不想談一場注定異地的戀愛。”

陸野猛地抬頭，眼裏那點微光黯了下去，自嘲地扯扯嘴角：“懂了。你們學霸拒絕人都這麼委婉。放心，我以後不會煩你。”

他努力想擺出平時那副生人勿近的校霸模樣，轉身要走。

“不過，”我伸手，輕輕抽走了他指尖那張汗濕的素描，“如果有個靠譜的家教惡補，加上你家裏願意支持你走美術藝考，也許......”

陸野倏地轉身，眼睛瞪得溜圓，裏麵炸開難以置信的驚喜：“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把素描仔細撫平，“我自己要衝央美，沒時間給你補課。但以你家的條件，請個好的文化課家教，再找個真正懂藝考的畫室老師，不難吧？”

“不難！一點不難！”陸野幾乎是蹦起來的，下意識想抱我，被我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他撓撓頭，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沈薇你等著！我一定能考上北京的學校！你......你男朋友的位置，我預定了！”

他跑出畫室的背影，雀躍得像隻終於找到方向的大狗。

我收起素描，走回教室。

我的座位旁已經空了。周晨的東西搬得一幹二淨，他坐到了最後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

“周晨，你怎麼搬後麵去了？你跟沈薇不是最好的兄弟嗎？”有女生好奇地問。

“對啊，你們以前形影不離的。”

周晨抬起頭，正好看到我進來。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冷笑一聲：“沒什麼，就是想通了。人生是自己的，時間該花在值得的地方，而不是浪費在......某些人身上。”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坐下，拿出速寫本。

他說得對，他早該為自己活了。

隻是，上一世，我當場拒絕了陸野。周晨卻還是偷拍了那張素描，舉報我們“早戀”。

作為美術尖子生、有望衝擊央美的苗子，我成了年級重點“保護”對象。學校寧可信其有，叫來雙方家長。無論我們怎麼否認，周晨提供的“證據”確鑿。

最後，為了我這個“清北（藝術類）苗子”不被“帶壞”，哪怕陸野家願意捐棟樓，學校還是強硬地讓他在高三前夕轉了學。

他們憑什麼？憑一句“為你好”，就隨意折斷另一個人的翅膀？

周晨來拿遺忘的橡皮時，看到了我抽屜裏露出的素描一角。

他嗤笑：“戀愛腦就是戀愛腦。上輩子裝得挺像，這輩子這麼快就原形畢露了？”

我抬眼，冷冷看他。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先知般的優越感：“放心，這次我真不‘救’你了。你就好好跟你的體育生談戀愛，自生自滅吧。我這種人，你這種戀愛腦，不配我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