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尋了個由頭,準蕭老將軍和蕭雲烈入府探望蕭雲昭。
他們來時,朕的意識正停留在鸚鵡身上。
「給王妃娘娘請安。」
「爹爹!哥哥!快起來!」
蕭雲昭眼圈微紅,上前扶起二人。
「昭兒,你受委屈了!」蕭老將軍握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總覺得女兒在深宅大院受了苦。
蕭雲烈也麵露疼惜:「妹妹,瞧著清減了些。」
清減?朕蹲在架上,瞅了瞅蕭雲昭愈發紅潤飽滿的臉頰,深表懷疑。
「王爺待你可好?」蕭老將軍問。
蕭雲昭點頭,又搖頭:「王爺待我很好,賞賜不斷。隻是......他心中另有其人。」
蕭雲烈追問:「可是那柳側妃?王爺待她如何?」
朕驚得差點從架上滑下來。
怎麼連他們都知道了?!
「王爺未曾留宿攬月閣。」蕭雲昭道。
蕭雲烈不信:「王爺未開府前,便常與柳氏遊湖賞花,如今反而不見了?」
朕用翅膀捂住臉。定是當年與如煙私下相會,被這兄妹撞見過。
大意了。
「不說這個。」蕭雲昭轉移話題,「爹爹和哥哥在朝中如何?沒惹王爺不快吧?」
蕭老將軍咳嗽兩聲,看向別處。
蕭雲烈無奈:「父親執意請戰剿匪,與王爺意見相左,爭執了幾回。」
朕輕哼一聲。這小子還算明白。
「父親!」蕭雲昭急道。
蕭老將軍沉默良久,重重一歎:「罷了,昭兒,你且寬心。過些時日,爹爹便上表,交還部分兵權,隻留親衛,讓王爺安心。」
說著,他眼眶竟有些紅了。
「爹爹不是貪權,是怕你受委屈。」
「兵權一交,你在王府,可還有如今這般底氣?」
「你自小要強,事事爭先,如今王爺尚因顧忌著我而厚待你。若爹爹退了,你可怎麼辦?」
這位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老將,此刻像個擔憂女兒受欺負的尋常老父。
蕭雲烈也紅了眼:「爹爹放心,還有兒子!兒子定會為王爺效死,隻求他能善待妹妹!」
一家三口,相對淚眼。
朕默默看了許久,轉身,用屁股對著他們。
朕,是忌憚蕭家兵權。
可在他們心中,朕便是如此涼薄無情之人?
蕭老將軍果然上交了部分兵權,隻留了本部親衛。
朕拿著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卻沒有想象中的喜悅。
朕甚至有些不敢去見蕭雲昭,怕從她眼中看到怨恨。
可越不敢見,變成鸚鵡的次數卻莫名多了起來。
從鳥的視角看,蕭雲昭並沒有預想中的消沉,反而......似乎鬆了口氣。
「丹桂,父親交了兵權,王爺應該就不用總拿我當幌子了吧?」
「他也能多去看看柳側妃了。」
說實話,朕已經很久沒主動想起柳如煙了。
朕又不是受虐狂,非要去她那裏挨掐挨踹。
蕭雲昭的掌心多溫暖,朕被她捧著臉蹭的時候,越來越熟練了。
「嘎!」
一日,朕正在院中樹上打盹,忽然瞥見一隻淡褐色的身影撲棱棱飛來,落在不遠處的石桌上,正是柳如煙的那隻畫眉!它竟從籠中逃出來了?
丹桂也看見了:「咦?這不是攬月閣的畫眉嗎?怎麼飛這兒來了?」
蕭雲昭眼睛一亮,隨手將朕放在肩上,輕手輕腳走過去,從袖中摸出幾粒朕平日愛吃的堅果仁,放在石桌上。
「小畫眉,餓了吧?來,吃點。」
畫眉鳥警惕地看了看,終究抵不住食物誘惑,跳過來啄食。
朕頓生不滿,在蕭雲昭肩上跳腳。那是朕的零食!
不等朕飛下去驅趕,一道冷冷的聲音響起:
「畫眉,過來。」
柳如煙帶著碧荷,站在月亮門邊,麵色不豫地看著石桌。
畫眉吃得正歡,充耳不聞。
蕭雲昭察覺氣氛不對,輕輕揮手驅趕畫眉:「快回去。」
畫眉卻不肯走,反而跳近了些。
最後,碧荷上前,強行將畫眉捉住。
「畜生不知好歹,忘了誰才是主子,擾了王妃清淨。」柳如煙語氣平淡,話裏卻藏著針。
本該驕縱的蕭雲昭,什麼也沒說,隻目送柳如煙主仆離開。
「娘娘,柳側妃也太......」丹桂不平。
「算了。」蕭雲昭眉頭微蹙,「但願她隻是心氣不順。」
但願什麼?她沒說完。
但朕當晚就明白了。
攬月閣內,朕的意識被困在畫眉體內。
柳如煙屏退左右,隻留碧荷。她依舊是那副清純柔弱的模樣,可手裏卻拿著一根細長的銀簪。
「養不熟的賤畜!」
「給了你籠子遮風擋雨,給了你粟米果腹,竟敢跑到別人院裏搖尾乞食!」
銀簪閃著寒光,狠狠紮進朕的翅膀,又飛快拔出。
「啊——!」劇痛讓朕淒厲慘叫。
柳如煙卻充耳不聞,眼神冰冷。
「那個賤人有什麼好?不就是出身將門,父兄得力嗎?」
「王爺也是瞎了眼!竟將我的一片真心,踐踏至此!」
她每罵一句,銀簪便落下一次,或紮或劃。朕的羽毛紛飛,鮮血淋漓,慘叫漸漸微弱。
終於,柳如煙停手了。
她看著奄奄一息、蜷縮在籠底顫抖的畫眉,嫌惡地用手帕擦了擦銀簪。
「碧荷,把它丟進後花園的湖裏。」
「我要讓那個賤人知道,碰了我的東西,就是這個下場!」
朕被碧荷拎出,冰冷湖水淹沒口鼻的刹那,朕腦海裏最後浮現的,是當年泛舟湖上,柳如煙倚在船頭,對我嫣然巧笑的畫麵。
那個笑容,徹底碎了。
朕大步流星闖入昭華院,內室卻空無一人。
「王妃呢?」
丹桂慌忙跪下:「王妃、王妃在後花園......」
朕轉身疾走,在後花園一處僻靜的花圃邊找到了蕭雲昭。
她蹲在一個新培的小土堆前,肩膀微微聳動。
「雲昭?」
朕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她抬起頭,雙眼紅腫,臉上淚痕未幹。
「王爺?」她想起身行禮,被朕按住。
「不必。朕聽說你心情不佳,特來尋你。」
蕭雲昭聞言,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猛地撲進朕懷裏,緊緊抱住。
「王爺!我害死了一隻鳥!」
「若不是我非要喂它,它不會死的!它本該在籠子裏,雖然不自由,至少能活著!」
她哭得撕心裂肺,全然失了平日的明媚張揚。
朕懂。她那樣喜愛鸚鵡,衣食住行無不精心,可見對這些小生靈的疼愛。
那畫眉......若不是柳如煙隻給它餿飯冷水,它也不會逃出來覓食。
朕又想起昨夜承受的酷刑,怒火中燒:「周順!」
「奴才在!」
「側妃柳氏,心腸歹毒,虐殺本王所賜愛寵,不堪為側妃!即刻起,貶為庶人,遷出攬月閣!」
周順大驚,蕭雲昭也驚得止住哭泣,猛地抬頭看向朕,眼中沒有快意,反而是深深的恐懼。
「王、王爺......」
朕以為她嚇到了,連忙安撫:「與你無關。是有人向本王稟報,柳氏虐殺了畫眉。」
可蕭雲昭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