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被掛斷。
那筆錢是要打給供應商的尾款。
那供應商向來難纏,如果明天這筆款項沒到賬,項目直接作廢不說,公司還要被起訴。
到那時候,我辛辛苦苦打拚出來的公司,苦心經營的人脈,全都會毀於一旦。
但我太了解我媽了。
我公司的生死,比不上妹妹的興致。
就算公司真的倒閉,她也隻會說是我能力不足。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定期存款全部強行轉出。
但即便如此,也還差三十萬。
開口借錢的滋味並不好受。
我給朋友打電話,低聲下氣地說是公司臨時周轉,馬上就還。
好在幾個朋友和客戶都讓我放心,很快轉來了錢。
我脫力地靠在辦公桌上。
這時,美容院的醫生打來了電話。
“韓小姐,關於您預定的第三階段祛疤手術,需要預繳十二萬費用,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轉賬?”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
我的左臉頰到鎖骨處,有一片猙獰的燒傷傷疤。
那是我九歲那年,媽媽不小心將開水潑在我身上弄的。
那一刻的記憶是斷片的。
我隻記得媽媽當時確實很慌,
她連鞋都沒換,就抱著我衝向醫院。
可後悔藥終究難買。
後來的十幾年裏,這片疤成了我甩不掉的噩夢。
哪怕是炎夏,我也要把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
初中時,我拿到了英語演講比賽的名額。
但老師卻說,形象也很重要,把我刷了下來。
我哭著找媽媽,她卻反手打我一個耳光。
告訴我外表不重要,要好好學習,別想著這些沒用的。
但妹妹出生後,她卻天天想著怎麼才能把她打扮得更漂亮。
我對著鏡子發誓,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攢錢去掉它。
我已經做完了前兩個階段。
每次照鏡子,看著那道疤一點點變淺,心裏說不出的滿足。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但現在,我看著空空的銀行卡,
這件事也隻能往後推遲了。
我對醫生解釋,對麵表示理解。
但他提醒我,說皮膚修複有黃金周期,如果這次中斷,前麵的效果都會打折扣。
我說我明白,但是真的沒有辦法。
掛斷電話後,我看著窗外的陽光。
我知道公司要緊,項目要緊。
但心裏還是空了一塊。
像是有個很小的自己站在角落裏,委屈地看著我一次次退讓。
尾款終於勉強補上,我鬆了一口氣。
我看他們的簽證辦下來,又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還錢。
但媽媽卻不耐煩:“催什麼催,我們這剛到美國,沒空弄,回來再說。”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又掛了電話。
然後我看到了她更新的朋友圈。
他們去迪士尼城堡,買奢侈品,吃米其林,住高級酒店......
我強忍住砸了手機的衝動。
那段時間,我老家正好有個重要客戶,必須我親自過去。
我猶豫了片刻,回到了那個我曾以為永遠不會再主動踏入的家。
這一次,房子裏沒有人。
我回了我的房間。
果然,什麼都沒有了。
不止是家具,還有我小時候的獎狀,我留下的書,我穿過的衣服......都沒了。
像是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電視櫃,上麵放著一個平板電腦。
相冊裏有無數照片和視頻。
那是妹妹的成長記錄。
從她嬰兒時期第一次抬頭,到蹣跚學步,到在幼兒園表演節目,到戴上紅領巾,到鋼琴獲獎......
爸媽的聲音不時出現在背景音裏。
是那種我從未聽過的,充滿驕傲和寵溺的語調:
“看我們寶貝多漂亮!”
“爸爸媽媽最愛萌萌了!”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心裏一片死寂。
最新的那段視頻,是去年妹妹的鋼琴表演。
爸媽一邊給她錄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