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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考結束後的一晚,繼父喝醉了酒發酒瘋。

為了保護懷孕的媽媽,我被推下樓梯,摔斷了脊椎。

我的清華夢碎了,下半身也沒了知覺。

媽媽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是媽對不起你,媽以後就是你的腿。”

繼父醒酒後,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發誓戒酒。

這七年,他們確實做到了無微不至。

哪怕生了弟弟,也沒冷落過我半分。

直到那天,社區送來了一筆殘疾人特困補助金。

我剛想說存起來做家裏應急。

媽媽卻一把搶過錢,塞進了弟弟的書包。

我愣住了,問她為什麼。

她突然歇斯底裏地吼道:

“你個廢人還要什麼錢?你弟弟還要上補習班呢!”

“養你這麼個累贅七年,你知道我們多累嗎?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看著床頭那把鏽跡斑斑的進口美工刀。

也許,我是該給弟弟騰地方了。

1

這把進口美工刀,還是七年前親生父親拋棄我們時,

隨手扔給了我,說是給我以後學畫畫用的。

我把它藏起來,時時刻刻提醒我,那份所謂的父愛有多廉價和傷人。

多諷刺,現在,這根刺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我現在連拿畫筆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用來劃開自己的動脈。

為了不弄臟床單,我在身下墊了三層舊報紙。

報紙是七年前的。

頭版頭條印著我考上市狀元的喜報,照片裏的我笑得肆意張揚。

那時候我也想不到,那是這一生最後一次大笑。

現在的報紙泛黃,發脆,稍微一動就嘩嘩響。

就像我這個破敗的家。

就在兩個小時前,家裏爆發了這七年來最激烈的爭吵。

起因是一筆錢。

社區送來的殘疾人特困補助金,三千塊。

繼父不在家,去工地加班了。

媽媽拿著那信封,手有點抖。

我本來想說,這錢存起來吧,家裏那輛二手電動車電瓶不行了,換個新的,爸送外賣也能多跑幾單。

或者留著應急,弟弟馬上要交校服費了。

可我還沒開口。

媽媽一把抓過信封,轉身就塞進了弟弟的書包夾層裏。

我愣住了。

“媽,那是我的殘疾補助......”

媽媽猛地轉過身,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凶狠。

“你的?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哪一樣不是錢?”

“你弟弟下學期要報奧數班,三千塊剛好夠報名費!”

“養你這麼個累贅七年,你知道我們多累嗎?”

“你怎麼不去死啊!”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直接紮穿了我的耳膜。

媽媽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重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最終摔門而去。

門砰地一聲關上。

震得我床頭的藥瓶晃了晃。

我看著那瓶藥,又看了看手裏的美工刀。

七年了。

這七年,他們確實做到了無微不至。

每天給我擦身,翻身,端屎端尿。

哪怕後來生了弟弟,也沒冷落過我半分。

可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我是個隻會吸血的無底洞。

我知道,媽媽那是氣話。

但也絕對是實話。

是她壓抑了七年,哪怕在夢裏都不敢說出口的渴望。

如果不給我買藥,他們或許早就過上好日子了。

我是該騰地方了。

手腕上一涼,緊接著是一股溫熱。

血湧出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我看著血滴在報紙上,染紅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市狀元。

紅得刺眼。

有點困了。

我費力地拉過被子,蓋住頭。

千萬不能讓弟弟看見。

他才七歲,看見這一幕會有心理陰影的。

意識開始模糊。

我仿佛又聽到了那年夏天的蟬鳴。

那時候我雙腿還能跑,還能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下樓,如果我沒擋那一下......

算了,沒如果。

這一次,我終於不用再拖累任何人了。

媽,爸,這回你們真的輕鬆了。

希望我的死,能換來家裏久違的笑聲。

終於,解脫了。

2

再次睜眼,我飄在半空。

這種感覺很奇妙,沒有了下半身那沉重的毫無知覺的累贅感。

我看了一眼床上。

被子隆起一個人形,一動不動。

那是我的屍體。

門鎖響動,鑰匙轉了兩圈。

門開了。

媽媽提著菜籃子走了進來,一臉疲憊,但眼神裏透著一股討好的意味。

她手裏拎著一塊五花肉。

是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繼父跟在後麵,身上還穿著滿是灰塵的工作服,背佝僂著。

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單子。

媽媽一邊換鞋一邊小聲嘟囔:“剛才我是不是話說重了?這孩子心思重,別想不開。”

繼父歎了口氣,把那張單子放在鞋櫃上。

“我去哄哄吧。這錢確實該給敏敏留著。”

我飄過去看了一眼。

那是弟弟補習班的退費單。

三千塊,退回來了。

繼父聲音沙啞:“錢沒了可以再掙。敏敏的藥不能停,那種進口藥雖然貴,但止疼效果好。”

“咱們苦點沒事,別苦了孩子,她的疼比什麼都重要。”

聽到這話,我飄在空中的靈魂猛地顫抖了一下。

原來,他們還是愛我的。

他們在外麵跑了一圈,是為了退錢給我買藥。

媽媽把肉拎進廚房,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聲音很有節奏。

“行,那你去跟敏敏說一聲,把這肉給她做了。她這幾天胃口不好,就饞這一口。”

繼父點點頭,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他走到我的房門前,輕輕推開門。

我就飄在他頭頂。

我想喊:“爸,別進去!”

我想攔住他,不想讓他看到那慘烈的一幕。

可我隻是虛無的空氣。

房間裏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繼父看到我蒙著頭睡,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沒敢開燈,怕刺了我的眼。

這七年來,我睡眠淺,稍微有點光亮就醒,醒了就整宿整宿睡不著。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

把那三千塊錢,悄悄壓在了我的床頭櫃上。

“敏敏啊......”

繼父站在床邊,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愧疚。

“爸對不起你,爸沒本事。”

“剛才你媽是急糊塗了,你別往心裏去。錢退回來了,咱們先緊著你的藥買。”

“以後爸再去工地多搬幾塊磚,晚上再去跑個代駕,肯定能供上你弟弟。”

“你好好睡,別生氣了。”

他說完,還幫我掖了掖被角。

手指距離那塊被鮮血浸透的報紙,隻差兩厘米。

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就會摸到那一手的粘膩。

但他沒有。

他以為我在賭氣睡覺,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輕輕帶上了門。

廚房裏傳來滋啦一聲爆鍋的響動,紅燒肉的香味飄滿了屋子。

那是久違的煙火氣。

3

弟弟正好放學回來,背著大書包,一進門就喊:“媽!好香啊!今天吃肉啊!”

“洗手去!第一碗給你姐留著!”媽媽在廚房喊。

“知道了!”弟弟把書包一扔,歡快地跑向洗手間。

家裏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討論著晚上給我加餐,討論著明天的生計。

沒有人發現。

那一床被子下麵,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就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看著他們為了哄我開心而忙碌。

越是溫馨,我越是感到一種窒息的悲哀。

這頓紅燒肉,我注定是吃不上了。

哪怕早回來一個小時,哪怕那句話晚說十分鐘。

我都不會走上這條路。

飯菜上桌了。

那碗紅燒肉被擺在正中間,冒著熱氣,油光發亮。

媽媽特意挑了一隻最大的碗,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

然後把最肥最嫩的幾塊肉,全夾到了這個碗裏。

那是給我的專屬待遇。

這七年,家裏隻要有一口好吃的,永遠是先緊著我。

哪怕弟弟饞得流口水,也得等我吃完了,才能吃剩下的湯汁拌飯。

“敏敏今天怎麼睡這麼久?”

媽媽擦了擦手上的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平時這個點,早就餓得敲床板了。”

弟弟拿著筷子,想去夾盤子裏剩下的一塊瘦肉。

“我去叫姐起來吃飯!”

弟弟剛要跳下椅子。

“坐下!”媽媽喝住了他,“讓你姐多睡會兒。”

媽媽給自己盛了一碗湯,眼神有些飄忽。

“她心裏不痛快,讓她緩緩。剛才我罵她那一通,估計是真傷心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

唯獨缺了我。

那個原本屬於我的位置,空蕩蕩的,隻放著一副碗筷。

繼父拿出一瓶白酒。

還是那個廉價的牌子,幾塊錢一瓶的二鍋頭。

當年他就是喝了這個酒,發瘋把我推下了樓。

這七年來,他滴酒未沾。

今天,他卻給自己倒了一小杯。

媽媽皺眉:“你幹嘛?不想好了?

繼父手有點抖,端起酒杯,一仰頭,悶了下去。

辣得他齜牙咧嘴,眼圈瞬間紅了。

“心裏堵得慌。”

繼父放下杯子,沒再倒第二杯。

“敏敏這孩子太懂事了。剛才我看見她把頭蒙得嚴嚴實實的,連個身都不翻,肯定是躲被窩裏哭呢。”

“以後......以後咱們說話都注意點。”

“那三千塊錢,本來也就是給她的。”

4

媽媽沒說話,低頭扒飯。

一滴眼淚吧嗒掉進了碗裏。

“是我沒用。”

媽媽聲音哽咽,“我不該衝她發火,我是急瘋了。看著別人家孩子都能上補習班,咱家浩浩連個像樣的書包都沒有......”

“我不該拿敏敏撒氣,她是無辜的。”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

我拚命揮手。

我想告訴他們:我不怪你們。

真的,一點都不怪。

我想說:媽,你別哭,以後家裏少了我這張嘴,少了我這個藥罐子,你們能過得寬裕點。

浩浩能去上補習班了,你能買件新衣服了。

我想擁抱繼父,告訴他我早就不恨那一推了。

這七年他做得夠多了,甚至比很多親生父親都要好。

可我的手穿過他們的身體,什麼也觸碰不到。

無論我怎麼喊,聲音都消散在空氣裏。

這頓飯吃得異常壓抑。

弟弟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對,小心翼翼地吃著飯,不敢發出聲音。

夜深了。

媽媽收拾完碗筷,洗幹淨,擺放整齊。

她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這孩子......怎麼連廁所都不上?”

平時這個點,都要叫人幫忙翻身,處理個人衛生。

癱瘓的人,大小便失禁是常態,根本憋不住。

可今天,我的房間裏死一般的安靜。

連那張破舊木床特有的嘎吱聲都沒有。

媽媽擦著手,臉色變了變。

她走向我的房間,腳步有些遲疑。

“敏敏?”

她在門口喊了一聲。

沒人應。

“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媽媽的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我的靈魂緊繃到了極點。

不要進去。

求你了,不要進去。

不要看到那一幕。

我不想讓你餘生都活在那個血紅色的噩夢裏。

我衝過去想堵住門,可身體直接穿透了門板。

媽媽推開了門。

門開了。

屋裏沒開燈,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僅僅是平時那種常年臥床的藥味和黴味。

還夾雜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

媽媽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她借著微光,看到床上那個隆起的鼓包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一動不動。

“敏敏,起來吃兩口再睡,做了紅燒肉呢。”

媽媽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推床上的我。

她的手觸剛碰到被子就僵住了。

觸手不是柔軟溫暖的棉被。

而是一片濕冷的粘膩。

媽媽的手顫抖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把手湊到眼前看了看。

雖然很黑,但借著窗外的光,依然能看到手上是一片黑乎乎的液體。

“這......”

媽媽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瘋了一樣伸手去摸床頭燈的開關。

“啪嗒”。

燈亮了。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狹小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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