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長廊的消毒水味能把人骨頭都泡軟了。
我坐在CT室外的藍色塑料椅上,看著我爸的後腦勺。他幾分鐘前還跟我媽說"沒事,可能就是胃炎",但現在他攥著手機的手在抖,抖得明顯,像篩糠。
"林朝家屬。"醫生喊名字。
我爸媽同時站起來,又同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我沒看懂,也不想懂。
他們跟著醫生進了診室,門關上。我盯著那扇白門上的"禁止吸煙"標誌,覺得這四個字寫得真醜。
十分鐘後,我媽先出來的。她眼圈紅著,但臉上掛著笑,那種笑我見過,是她在菜市場跟小販砍價砍贏了,硬撐出來的得意。
"沒事,"她說,"醫生說住院觀察幾天。"
"觀察什麼?"我問。
"就觀察觀察。"她含糊其辭,過來拉我的手,"走吧,給你辦住院手續。"
我抽回手:"姐快放學了,我得回去給她做晚飯。她今天說想吃紅燒肉。"
"我做,我給你姐做。"我媽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你聽話。"
"到底什麼病?"我盯著她。
她避開我的視線,去翻包裏的醫保卡,動作慌亂,卡掉在地上兩次。我爸出來,撿起卡,拍了拍我媽的肩膀。
"急性白血病。"他說得很快,像怕說慢了會咬到舌頭,"能治。"
我十五歲,不是五歲。我知道白血病是什麼,也知道"能治"兩個字背後有多少錢。
"多少錢?"我問。
"你別管。"我爸說,"你隻管治病。"
"我姐要高考了。"我說。
沒人接話。
走廊裏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有人拎著飯盒,有人抱著孩子,每個人都忙忙碌碌,隻有我們三個像被按了暫停鍵,杵在原地,像三根沉默的筷子。
那天晚上,我住進了病房。四人間,隔壁床是個老大爺,半夜總咳嗽,像要把肺咳出來。我躺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對麵樓層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晚:"晚飯呢?你死哪兒去了?"
我盯著那行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過去:"在同學家打遊戲,忘了。你自己煮方便麵。"
她回了個"滾"字,再加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床上都是消毒水味,我聞不到我媽做的紅燒肉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