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院第三天,我爸把家裏的存折攤在床頭櫃上,用指頭壓著,一頁頁翻。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加起來不知道有幾本。他翻得很慢,像在數自己半輩子的命。
"夠嗎?"我問。
"夠。"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
"別騙我。"我說。
他抬頭看我,眼睛裏全是血絲:"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說,"我姐呢?"
"她不知道。"我媽端著粥進來,接話接得飛快,"我跟她說你去鄉下奶奶家了,那邊空氣好,養養身子。"
"我奶奶三年前就死了。"我說。
他們愣住了。
"我姐沒那麼好騙。"我把粥推開,"她精得跟猴似的。"
"能騙一天是一天。"我媽把粥又推回來,"她還有七個月高考。七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那我呢?"我問,"七個月後我怎麼辦?"
沒人回答。
病房裏靜得能聽見吊瓶的滴答聲。隔壁床的老大爺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出了一口濃痰,吐在紙巾裏,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我看著那團紙巾,突然覺得我跟它沒什麼兩樣。都是等著被扔掉的東西。
"我要見姐。"我說。
"不行。"我爸這次說得斬釘截鐵,"她不能分心。她成績那麼好,能上清華的。你不能毀了她。"
"我毀了她?"我笑了,"我什麼時候毀過她?"
"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我聲音拔高,"我快死了,我連見我姐最後一麵都不行?"
"你不會死!"我媽突然尖叫起來,"醫生說能治!骨髓移植,隻要找到配型,你就能活!"
她的聲音在病房裏炸開,走廊裏有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我爸抱住我媽,她在我爸懷裏抖得像片樹葉。
我靠回枕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裂紋彎彎曲曲,像地圖,像我姐手上凍裂的口子。
"行。"我說,"不見。但我要給她打電話。"
"不行。"我爸說。
"那我就自己打。"我說,"你們不給我手機,我就從這窗戶跳下去。四樓,死不了,但肯定能鬧出動靜。到時候我姐來醫院看我,你們別後悔。"
這是我第一次威脅他們。也是最後一次。
我爸盯了我半天,最後從兜裏摸出手機,遞給我:"十分鐘。別提生病。"
我接過手機,撥號。響了兩聲,接通了。
"林晚,是我。"
"你死哪兒去了?"她那邊有吹風機呼呼的聲音,"媽說你下鄉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說,"鄉下好玩兒,有牛有羊。"
"你就吹吧。"她笑,"你怕蟲子,還敢下鄉?"
"那有啥不敢的。"我說,"等你高考完了,我帶你來。鄉下蚊子大,一口一個大包。"
她那邊頓了一下,吹風機聲音停了:"林朝,你聲音怎麼這樣?"
"哪樣?"
"像......沒睡好。"
"打遊戲打的。"我咳嗽一聲,"通宵呢。"
"你少來。"她聲音低下來,"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我打個屁的架。"我笑了,"我這麼高,誰敢惹我。"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你高考完。"
"那麼久?"
"放心,"我說,"我肯定回來。給你帶鄉下的土雞蛋,據說特補腦。"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林朝,你保證。"
"我保證。"
"你發誓。"
"我發誓。"
"行。"她好像鬆了口氣,"那我等你。你早點回來,我一個人寫作業沒意思。"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手心裏全是汗。
我爸抽走手機,看了眼通話時間:9分48秒。他沒說話,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動作很輕。
窗外開始下雪。雪花飄在玻璃上,化成水,一條條往下淌,像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