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死在一個雨夜。

那天林晚有晚自習，要到十點才回。我爸媽都在家，我爸在客廳修一隻壞掉的燈泡，我媽在廚房給我熬湯。湯是骨頭湯，其實我已經喝不下去了，但她每天熬，說是有營養。

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打在窗戶上，啪啦啪啦的。雨聲很大，像有人在哭。

我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像有隻手掐著我的脖子。我想喊，但發不出聲音。我想按床頭的鈴，但手抬不起來。

我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裂紋好像動了，像活過來一樣，慢慢延伸，分叉，像一棵樹。

樹越長越大，長滿了整個天花板。樹下站著我姐，她穿著高中的校服，紮著馬尾，衝我招手。

"林朝，"她說，"快來，要遲到了。"

我想走過去，但腳很重。她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像小時候一樣。

"別怕，"她說，"我帶你走。"

我點頭，跟著她走。走了兩步，回頭，看見自己還躺在床上，臉色青白，眼睛閉著。

哦，原來我死了。

這個認知來得如此平靜，平靜得像終於還完了一筆債。

我飄起來，穿過天花板，穿過屋頂，飄到了外麵。雨還在下，但淋不到我。我飄在雨裏，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

我飄回了家裏。

我爸媽還在。我爸終於把燈泡修好了，按開關，燈亮了。他鬆了口氣，坐回沙發上，掏出煙，點上。我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喊："林朝，喝湯了。"

沒人應。

她走到我房門口，敲門："林朝？"

還是沒人應。

她扭開門把手，門開了。她走進去，我站在她身邊，看著她。

她看見我了。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湯碗從她手裏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湯水濺了她一褲腿。

"老林！"她尖叫起來，聲音撕裂，"老林！"

我爸衝進來，看到我的樣子，手裏的煙掉了。他撲到我床邊，摸我的脖子，摸我的手腕，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坐在地上。

我媽抱著我，開始哭。哭聲從嗚咽變成嚎啕，像母獸失去幼崽。

我站在旁邊，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穿了過去，像穿過空氣。

哦，對，我死了。死了就碰不到活人了。

這個認知讓我有點難過，但也不是特別難過。我隻是想，林晚怎麼辦？她還沒放學，她回來看到這一幕，會不會瘋？

雨聲更大了，像要把整個世界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