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轉到了郊區的醫院。說是郊區,其實就是城鄉結合部,出去走兩步就能看到菜地。病房是單人間,牆上還有上任病人留下的塗鴉,畫了個笑臉,眼睛是兩個叉。
我爸說這裏安靜,適合養病。我知道,這裏便宜。
林晚每周會打電話來,我用鄉下的借口搪塞她。她問鄉下怎麼樣,我說蚊子多,牛脾氣大。她問我在哪家親戚,我說遠房表叔,你不認識。她問我什麼時候回,我說快了,等你二模結束。
二模結束,三模結束,她的成績穩定在年級前五,清華穩穩的。
我的體重從一百三十斤掉到一百斤,頭發一把把掉,我媽每天用膠帶粘我枕頭上的落發,粘成團,偷偷扔掉。
化療的第七周,我開始吐血。鮮紅的血噴在馬桶裏,像開了一朵詭異的花。我盯著那朵花,心想,林晚要是看到,估計得嚇哭。
那天我做了個決定。
晚上爸媽都在,我爸在給我削蘋果,蘋果皮一圈圈落下來,像削的是我的命。我媽在給我換床單,動作輕得像我是紙做的。
"爸媽,"我說,"我想出院。"
"胡鬧。"我爸手一頓,蘋果皮斷了。
"我沒幾天了。"我說得很平靜,像在說明天要下雨,"我知道。"
"誰說的?"我媽聲音又尖起來,"醫生沒說!"
"醫生不說,但我有感覺。"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骨頭硌手,"我夢見奶奶了,她跟我說,該走了。"
"那是夢!"我媽哭出來,"夢能當真?"
"我累了。"我說,"我不想死在醫院裏。我想回家。"
"你姐......"
"我不見她。"我打斷我爸,"我就回家,住在自己房間。你們就跟她說我回來了,但學校有集訓,住校。這樣能拖到她高考。"
"你回去誰照顧你?"我爸眼睛紅了。
"我自己。"我說,"我十五了,能照顧自己。"
其實是不能的。我知道我回去就是等死。但我寧願死在自己床上,聞著家裏那股子黴味和油煙味,也不想死在這個四麵白牆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們同意了。簽字出院,醫生搖頭,沒說話。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坐我爸的電動車回家,風很大,我靠在他背上,能聽到他的心跳。心跳很重,也很快,像在給時間倒計時。
到家是下午三點,林晚還沒放學。我走進自己房間,床單是新換的,有肥皂味。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床墊很軟,我陷進去,像陷進一個擁抱。
我閉上眼,心想,能死在這兒,也算不錯。
晚上林晚回來,我在房間裏聽見她開門,換鞋,喊:"媽,今天吃什麼?"
"餃子。"我媽說。
"林朝回來了嗎?"
"沒,他在學校集訓,封閉式,一個月。"
"哦。"她聲音有點失落,"都一個月了,電話也不打一個。"
她走到我房門口,停下。門把手被擰了一下,但門被我反鎖了。她敲了敲:"林朝?"
我沒出聲。
"真不在啊。"她嘟囔一句,走開了。
我躺在床上,眼淚流進枕頭裏。我多想開門,抱抱她,跟她說我回來了。可我不能。我的手腕細得像筷子,臉色白得像鬼,開門就是嚇她。
那天晚上,我開始寫日記。寫我每天的感覺,寫我想對她說的話,寫我對不起,寫我愛她。
寫到第五行,我吐了口血在日記本上。血滲進紙裏,暈開,像紅色的墨。
我盯著那滴血,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林朝啊林朝,你真他媽沒用。連死都要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