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府的後宅深處,一間繡房隱在遊廊盡頭。
窗外的天色陰陰的,像是被一塊洗褪了色的灰布蒙著。雨絲斜斜地打著窗紙,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已是申時三刻,日頭早早地沉落了,屋裏便暗得厲害,隻得在繡架旁攏著一豆微光。
那是一盞黃銅燭台,樣式古舊,燭火被窗隙裏鑽進來的風撩撥得忽明忽暗。火苗兒一撲閃,投在牆上的影子便跟著亂晃,連帶著那繃架上的大紅錦緞也仿佛活了起來,漾開一層流動的暗彩。
孟舒綰正坐在繃架前,身子微微前傾,全部的心神都凝在指尖那枚細若毫發的銀針上。針尖牽引著孫線,正要勾勒一對並禽的羽翼輪廓。
恰在此時,風又來,火苗猛地一矮,她手下的勁兒便微微一滯。
“嘶——”
一陣銳痛猛地從指腹竄起,激得她半身一麻,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垂眸看時,左手中指上已綻開一粒殷紅的血珠。她下意識地一鬆手,那枚銀針便無聲地落在膝間的素色羅裙上。血珠滾落,不偏不倚,正浸在繡繃上那對相依的鴛鴦鳥羽翼間。猩紅的一點,迅速在富麗堂皇的孫線牡丹底紋上泅開,恰巧點染了雄鳥的翅尖,豔得觸目。
“姑娘!”侍立在旁的雪雁當即失聲,慌忙撂下手中正理著的絲線,幾步搶上前,抽出一條幹淨的細絲絹,用力按緊那傷處。她的聲音裏帶著未曾掩飾的驚惶:“這......這吉服染血,可是大為不祥的兆頭啊!”
孟舒綰沒有立刻說話,隻覺那被按住的指尖一跳一跳地疼,連帶著心口也悶悶地抽緊了。她抬眼望向窗外,雨絲愈發密了,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裏。
雪雁按了片刻,見那血已止住,才稍稍鬆了口氣,輕聲勸道:“姑娘,今兒這雨下得沉,屋裏暗得很,實在傷眼睛。這繡活......不如改天再做?橫豎離您出閣的日子還遠,總歸是趕得及的。”
孟舒綰眼簾低垂,目光落在繡繃上那點刺目的紅上,久久沒有應聲。
雪雁在旁靜靜瞧著,燭光柔和地映在姑娘側臉上,她不由暗歎:不過半年光景,姑娘真是出落得愈發好了。許是年歲漸長的緣故,肌膚細潤得像剛落下的一捧新雪,通透無瑕。
此刻她眼簾微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淺淺的陰翳,眼波流轉間,似含著江南煙雨般的水光。最妙是那眼尾,天然帶著一點微翹的弧度,清雅淡然裏,便透出幾分這個年紀獨有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媚。
隻見那雙細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慢慢將滑落的銀針拾起,又仔細地將散開的金線繞好、收起。
孟舒綰這才抬起眼,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疲憊:“那就先擱著吧。”她頓了頓,輕聲道:“我們出去走走。”
雪雁微微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可不像是姑娘素日的性子。
孟家本是臨安城裏的頭等富戶,絲綢茶葉生意遍及江南,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孟舒綰剛滿十歲,父母便相繼染病亡故。
她一個孤女,隻得離了故土,千裏迢迢來這帝都投靠外祖母季家。季家是詩禮傳家的清貴門第,雖不如孟家豪富,卻自有根基。
老太太憐她孤苦,待她比嫡親的孫女還要疼惜幾分。可姑娘自打進府,就格外懂事知禮,從不輕易勞煩旁人,對底下人也總是和和氣氣的,從不擺小姐架子。
府裏上下,誰不喜歡這位表小姐?像這樣雨天裏執意要出門、平白折騰人的事,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
雪雁心下疑惑,麵上卻不露分毫,隻順著她的話問:“小姐想去何處?我這就讓前頭備車。”
“去......孫記鋪子看看。”
孟舒綰的聲音依舊輕柔,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卻又特意囑咐了一句,“記得多賞車夫些銀錢,這雨天路滑,辛苦他了。”
雪雁頓時恍然——孫記是帝都最好的金銀鋪子,姑娘出嫁時要戴的鳳冠、首飾都在那裏訂做的。
原來還是惦記著這個,難怪這般著急,連一天都等不得。
她心下不由得失笑,姑娘平日裏看著再沉穩,到底還是待嫁的女兒心性。
主仆二人未驚動府裏其他人,隻悄悄從西邊的側門出去,一輛青綢小車已候在那裏。登了車,馬車便不緊不慢地轆轆而行,車輪碾過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裏,孟舒綰倚著窗邊的軟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馬車越靠近孫記所在的西街,她心裏那份沒來由的忐忑便越發清晰,像是心口揣了隻兔子,咚咚地跳得慌。
“不會的。”她暗暗寬慰自己:舅母待她一向親厚,視若己出。季越更是翩翩君子,自定親以來,對她體貼周到,事事想在前頭。他斷不會做出那樣不堪、令人齒冷的事。
可她實在想不通,自己昨夜怎會做那樣一個荒唐又真切的夢。
夢裏,她順順當當地嫁進了季家。新婚燕爾,倒也過了幾個月舉案齊眉的日子。
不久,她便有了身孕。自那以後,季越便常以要靜心準備來年會試為由,甚少歸家,多半歇在書院或外頭的書房。她心疼他求學辛苦,從未起過疑心,隻悉心打理家務,養胎安神。
直到臨產前夜,她忽然腹中饑餓難忍,便想親自去小廚房尋些點心,無意間聽見兩個守夜的婆子躲在廊下竊竊私語。
一個說:“外頭那位,倒是個有福氣的,先得了小公子,聽說長得眉清目秀,像極了咱們少爺。”
另一個忙“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快別嚼舌根!夫人吩咐了,萬萬不能讓裏頭這位知道......”
她當時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強撐著回到房裏,立刻悄悄讓最信賴的雪雁和乳母去查證,設法將其中一個知情的婆子帶來細問。
這才知道,季越早在與她成婚前,就在城西的梨花巷置辦了一處精巧的宅子,養了一個女子。更讓她心寒徹骨的是,當她帶著人找到那裏時,不僅季越在,連婆母穆夫人也在那裏。
而那外室,竟是他自幼一同長大的表妹穆枝意!怪不得府中下人提起,會諱莫如深地稱一聲“那位主子”。
穆枝意一見她便嚇得臉色煞白,直往季越身後躲。
季越呢?
他輕撫著穆枝意的背,溫言安撫道:“別怕。”
婆母穆夫人不過片刻尷尬,隨即肅整了麵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
“你既來了也好,原該叫你知道。枝意已為我們季家添了長孫,我們斷不能委屈了她。越兒打算過些日子,就接她進府,給你敬茶,做個名正言順的姨娘。”
她隻覺得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扶著門框才勉強站住。
細細推算時日,隻怕季越在與她行六禮、定親事的當口,就已經安置了穆枝意,這才能趕在她過門懷孕之前,就先有了孩子。
她素來臉皮薄,性情柔順,受了這樣天大的欺侮,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爭辯吵鬧,隻是淚流滿麵,嗓子都哭得啞了,一遍遍地問季越:“為何?你為何要這樣待我?”
季越卻隻蹙著眉,語氣裏帶著淡淡的不耐與責備:“舒綰,你怎麼這般不識大體?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待你還不夠盡心麼?念著你身子重,怕你動了胎氣,一直沒讓枝意進門,她在外麵無名無分,吃了多少苦楚?你身為正室,理當寬容大度才是。”
字字句句,冰冷如刀,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一個閨閣女兒,何曾經曆過這等齷齪算計,隻覺心痛如絞,一股急怒攻心,當下便腹痛如絞,引發了早產。
或許是傷心過度,心神俱損,生產時又遇著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孩子終究沒能保住。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她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血泊裏,身下的被褥已被浸透,黏膩而腥重。耳邊是雪雁悲切得幾乎撕裂的哭聲,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紅,看著那猩紅的血色漫過錦被,滴滴答答,順著床沿流淌到地麵上,聚成一小灘......她隻覺得渾身發冷,意識一點點抽離,卻怎麼都睜不開眼,說不出話。
後來,她的魂魄仿佛輕飄飄地脫離了軀殼,浮在半空。她看見自己蒼白著臉,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棺木裏。
而靈堂之上,季越一身素服,正對著同樣穿著孝服、我見猶憐的穆枝意柔聲說:“枝意,是她孟舒綰自己沒福分,承受不住咱們季家的富貴。等過了百日,我便扶你為正室,絕不會讓你和孩兒再受委屈。”
怎麼可以......
他怎麼可以在她的靈前,在她的棺槨旁,就說這樣的話!
孟舒綰氣得渾身發抖,想要衝過去質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不住地流,猛地一下驚醒過來,才發覺渾身已被冷汗濕透,枕畔一片冰涼的濕意。
守夜的雪雁被她驚醒,忙起身點了燈,見她麵色慘白、淚痕斑駁的模樣,嚇得不輕,一邊連聲問“姑娘可是夢魘了?”,一邊忙去箱籠裏取了幹淨的中衣替她換上,又端來溫水,擰了帕子,細細為她擦拭額頸間的冷汗。
她喝了半盞溫水,喉嚨裏那股被扼住的窒息感才稍稍緩解,漸漸定下神來。
可夢裏種種,那被欺騙的憤怒,被背叛的心痛,生產的劇痛,失去孩子的絕望,還有靈前那錐心刺骨的一幕......實在太過真切,真切得完全不似幻夢,倒仿佛是前世親身經曆過的痛楚一般,絲絲縷縷都刻在骨頭上,叫人後怕得渾身發冷。
她就那麼睜著眼,直愣愣地看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花紋,熬到窗外天色由濃墨轉為魚肚白。可偏偏,老天爺也像是應和著她的心境,漸漸瀝瀝地飄起了雨絲。
原本說好了的,今日季越要陪她一起去孫記鋪子,看看為她打造的首飾做得如何了,若有什麼新奇樣子,再添幾樣喜歡的。
為此,她昨日還特意選了新熏的衣香。誰知天剛亮,季越身邊的小廝槐序就匆匆來府裏傳話,說少爺臨時有約,是一位極重要的同窗邀約,討論詩文,實在推拒不得,隻好改日再陪姑娘上街。
她當時聽了,隻點點頭,溫婉地說了聲“知道了,讀書要緊”,還讓雪雁抓了把銅錢賞給槐序。
可等人走後,心裏卻總隱隱覺得不安,那夢魘帶來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本想借著做繡活定定神,誰知心慌意亂得厲害,針腳幾次都走錯了位置,最後竟不小心紮了手指,見了血。
看著那繡繃上刺目的紅,她心頭一跳,再也坐不住。
索性不如出門一趟,去那孫記鋪子親眼看一看,也好過在府中胡思亂想,自己嚇唬自己。
夢裏曾隱約提到,季越剛成親那陣,常與穆枝意在孫記鋪子附近的一處私宅相會。
快到孫記時,孟舒綰假意說口渴得厲害,讓車夫在街口停下,先打發他去前麵的果子鋪買些新巧的蜜餞回來,自己則帶著雪雁,快步走進了孫記斜對麵的一家福記茶樓。
茶樓裏還算清靜。她在二樓臨街的一麵要了間僻靜的雅室,推開一條窗縫,恰好能望見孫記鋪麵進出的所有人。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茶換了兩遍,蜜餞也吃了兩三顆,孫記門口人來人往,並無任何異樣。進出的大多是些管家婆子、或是結伴的婦人小姐,並未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孟舒綰緊繃的心弦漸漸鬆弛下來,不禁暗自搖頭失笑,自己當真是魔怔了,竟因一個虛無縹緲的夢,便這般疑神疑鬼,實在不該。她端起微涼的茶盞,正要飲一口定定神,然後關窗離去。
就在她抬手欲合上窗扇的那一瞬,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孫記門口,卻驀地定住了。
隻見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季越最愛穿一身雪白的長衫,說是襯得人清雅出塵,此刻正著一件雲紋白綢袍子,手執一柄玉骨折扇,從孫記鋪子裏緩步而出。而他身側,親密地依偎著一個身著水紅色衣裙的女子,季越的手,正自然地攬在女子纖細的腰肢上。
那女子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張清秀嬌媚的臉——不是穆枝意又是誰?!
“小......”雪雁也看見了,又驚又氣,差點脫口而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孟舒綰猛地抬手,用眼神嚴厲地製止了她。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方才那一點點自嘲的笑意,凝固在唇角,顯得無比滑稽。
她眼睜睜看著季越低頭,在穆枝意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穆枝意便掩口嬌笑起來,眼波流轉,滿是風情。
隨後,季越便攬著她,轉身,竟徑直朝著福記茶樓走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環佩叮當的細微聲響,竟是上了二樓,就在他們隔壁的雅室坐下!
這茶樓的雅室之間,隻隔著薄薄一層木板牆,那邊稍大些的動靜,這邊便能聽得一清二楚。
隻聽季越的嗓音依舊是她熟悉的溫和清潤,此刻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親昵與寵溺:“逛了這半日,累了吧?在這兒歇歇腳,用些茶點。這兒的杏仁酪和芙蓉糕尚可入口。”
穆枝意的聲音甜得發膩,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有表哥陪著,走再遠的路,我也不覺得累。倒是難為你,眼看就要辦大喜事了,府裏定然忙亂,還得抽空來陪我。”
“傻話,陪你原是應當的。”
季越的聲音裏含著笑意,隨即又放柔了幾分,“今日挑的那支累絲嵌寶的金簪,可還喜歡?”
穆枝意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幾分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喜歡......表哥,這還是我長這麼大,頭一回得這樣貴重的金簪,多謝你。隻是......隻是我一想到,你很快就要......就要成別人的夫君了,我心裏就難受得緊,再好的簪子,也抵不過心裏的苦......”
“這也要吃味?真是個傻丫頭。”季越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十足的曖昧,“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身子、心,都是你的。你放心,不過是依著父母之命,走個過場罷了。等親事辦完,一切安穩下來,我自會安排,斷不會讓你長久受委屈。”
穆枝意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種黏稠的誘惑:“那......表哥,今晚......梨花巷......你還來不來......”
後麵的話語,已模糊不清,夾雜著衣料窸窣和輕微的喘息聲。
孟舒綰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堵住,悶得她喘不過氣,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耳邊嗡嗡作響。夢裏那種窒息般的絕望和冰冷,再次將她牢牢攫住。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一聲悶響。她渾然不覺,一把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站在隔壁雅室門口,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房門!
“哐當”一聲,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雅室內,那對相依相偎的人影被驚得驟然分開。穆枝意衣衫不整,雲鬢微亂,衣領都有些鬆散了,正滿麵潮紅地偎在季越懷裏,見有人闖進來,嚇得驚呼一聲,慌忙用手去掩扯開的領口,直往季越身後縮。
季越臉上滿是錯愕與被打斷的不悅,待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那錯愕瞬間變成了震驚與慌亂,他下意識地鬆開攬著穆枝意的手,猛地站起身:“舒綰?!你......你怎會在此?”
他急急上前兩步,伸手想要拉她,“舒綰,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
孟舒綰渾身冰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唇瓣微微顫抖著。她看著眼前這張曾讓她覺得溫潤如玉、值得托付終生的臉,隻覺得無比陌生,無比惡心。
在他伸手觸碰到她之前,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把狠狠揮開了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極致的憤怒和冰冷而帶著一種異常的清晰與決絕,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雅室裏:
“季越,不必再說了。我們兩家的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季越瞳孔猛縮,臉上血色盡失:“舒綰,你......”
孟舒綰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冷冷地道:“是你自己去向你母親說明,解除婚約,還是由我,親自去向外祖母和舅舅稟明今日所見?”
她站在門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雨中驟然綻放的寒梅,雖纖細,卻帶著一股不容折辱的凜然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