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的雨,帶著一股執拗的纏綿,非但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織得愈發緊密。
雨絲不再是細軟的牛毛,倒像是無數冰冷的銀針,直直刺下,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迅速彙成一道道蜿蜒的濁流,漫過街巷的邊角。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混雜著被雨水打落的殘花那點淒清的甜香,黏稠得讓人透不過氣。
孟舒綰無心,也無力再去理會身後那對男女可能投來的、或譏誚或憐憫的目光。
方才那短暫的對峙,已耗盡了她全部的心力。
未等那輛載著季越和他新歡的馬車駛近,她便猛地提起早已被雨水洇濕大半的裙擺,像是要掙脫一張無形的網,頭也不回地紮進了迷蒙的雨幕裏。
雪雁在她身後焦急地喚著,撐著傘踉蹌追趕,腳步聲和著雨聲,雜亂地敲在心頭。
她跑得急,繡鞋頃刻間便濕透了,冰涼的寒意順著腳底直往上躥,卻遠不及心頭的冷。
兩條街巷仿佛變得無比漫長,鵝黃的衫子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顫抖的肩線。胭脂紅的腰帶被雨水浸染成了深沉的暗紅,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她隻是跑,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將那些刺耳的話語、那些刺目的畫麵,暫時甩在身後。
終於,季府那熟悉的朱漆側門遙遙在望。拐進門前那條幽深的窄巷時,她卻像被驟然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頓住了腳步。
那平日裏歸家的入口,此刻卻仿佛張著巨口的獸,讓她望而生畏。
她不願進去,不願去麵對那高牆內的、看似溫情實則疏離的一切。
“姑娘......”雪雁氣喘籲籲地跟上,見她停下,剛喚了一聲,便被孟舒綰猛地撲入懷中。
她把臉深深埋在雪雁不算厚實的肩頭,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起初隻是肩頭輕微的聳動,隨即變成了低抑的、破碎的啜泣。那哭聲被嘩嘩的雨聲掩蓋了大半,卻更顯得委屈而無助。
十歲那年,父親病逝,家道仿佛一夜之間便顯出頹勢。她隨著舅父季潯,從煙雨朦朧的臨安,千裏迢迢來到這繁華卻陌生的帝都,寄居在外祖母家。
外祖母憐她孤弱,待她甚至比那幾個親孫女還要慈和幾分,吃穿用度,從不短缺。
可孟舒綰心裏始終跟明鏡似的,這雕梁畫棟、仆從如雲的季府,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是客,是依附著舅家生存的孤女,言行舉止,總要帶著三分小心,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後來,是季越來了。
他是舅舅的嫡子,她的二表哥。
他總是溫文爾雅,帶著書香門第子弟特有的清潤氣質。他會時常送來些姑娘家喜愛的物什——海外舶來的名貴香料,質地瑩潤的白玉簪子,流光溢彩的琉璃小擺件。
孟家原是臨安有名的富戶,這些珍玩她自幼見得多了,本不算什麼稀奇,可送的人是季越,她便覺得不同。
隻覺得他待她有心,記得她的喜好,懂得她的寂寞。那份小心翼翼的關懷,像細小的暖流,一點點浸潤著她寄人籬下、孤寂清冷的心田。
再後來,外祖母與舅母見了,似乎也樂見其成,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便做主為他們定了親。她當時麵上羞赧,未曾推拒,心底深處,何嘗不是暗自鬆了一口氣,甚至生出幾分隱秘的期盼?
盼著能就此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一個名正言順的歸宿,從此不再伶仃漂泊,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可如今,這份支撐了她許久的期盼,就在剛才那場猝不及防的相遇裏,被碾得粉碎。她親眼看見季越扶著另一個女子的手,那般小心翼翼,眉眼間是她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溫柔與殷勤。
那女子嬌俏的笑聲,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他甚至沒有試圖解釋,隻是略顯尷尬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歉然,有為難,獨獨沒有她想象中的慌亂與悔意。
原來,那些所謂的“有心”,不過是君子之風,是兄長對表妹的照拂,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誤解,或者說,是這深宅大院裏,長輩們心照不宣的安排下,他順水推舟的配合。
而她,竟傻傻地當了真,將這片虛假的溫情,當作了可以依靠的彼岸。
“姑娘仔細身子,這雨涼,咱們先進去吧。”
雪雁被她哭得心慌意亂,摟著她單薄的身子,連聲勸慰,自己的聲音卻也帶上了哽咽。她自是知道姑娘為何傷心,可這府門外,終究不是哭泣的地方。
孟舒綰沒有應答,隻是搖頭。雨水混著淚痕,在她蒼白的麵頰上肆意流淌,冰冷的,滾燙的,交織在一起。細密的雨線被巷子裏的穿堂風斜斜吹亂,撲打在臉上,如同一張濕冷黏膩的網,將她牢牢罩住,掙脫不得。
她覺得自己就像那窗外枝頭最後一片殘葉,在突如其來的風雨裏,無助地打著轉,既離了枝頭,又遲遲落不了地,不知終將飄向何方。
這種懸在半空的茫然與無依,比徹底的墜落更令人心慌。
就在這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雨聲和她壓抑哭聲的時刻,一陣沉穩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混著轎子輕微的吱呀聲,清晰地穿透雨幕,闖入她模糊的視線和聽覺裏。
是一頂紫檀木轎。轎身用料極其考究,色澤沉鬱,在灰蒙蒙的雨巷中透出一種不容忽視的華貴與威壓。
四名轎夫身形健碩,步履卻異常穩健,肩上的轎杠仿佛沒有重量般,踏過積水的地麵,隻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噗噗”聲。
轎子後頭,跟著一列身著統一青衫的隨從,約莫有七八人,個個屏息凝神,步履整齊劃一,踏過積水的聲音清晰可聞,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肅殺之氣。
這陣仗,絕非季府尋常主子所能有。
孟舒綰的心沒由來地一跳,哭聲下意識地止住了,隻餘下輕微的抽噎。
就在這時,那紋絲不動的轎簾,忽地被一隻手從裏麵掀開了一角。那是一隻男人的手,指節修長分明,膚色白皙,隱隱可見皮下的青色血管,顯得有力而穩定。
拇指上佩戴著一枚扳指,水色極佳,是上等的翡翠,瑩瑩潤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一層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光澤。
隨之傳來的,是一道清冽,且帶著幾分顯而易見不耐的嗓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淅瀝的雨聲:
“何人在此喧嘩?”
這聲音......
孟舒綰心頭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寒意沿著脊椎迅速爬升。
她認得那枚扳指——那是她當年親手送出去的謝禮。
轎中人竟是......季舟漾?!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六年前,父親溘然長逝,家中一片混亂。舅父季潯奉命前來臨安協理喪儀,身邊便跟著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年,便是季舟漾。
她隻知他是季家旁支的子弟,父母早亡,被族中安排跟著舅父行走曆練。喪儀過後,舅父帶著他們一同返京,途中竟遭遇水匪。
混亂之中,是那個平日裏話不多的少年,猛地將她護在身後,手臂被匪徒的利刃劃出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袖。
他卻隻是皺了皺眉,一聲未吭。回到京城後,她心中感激,又念他孤苦,便精心挑選了幾樣謝禮,遣人送去他暫居的客院,其中最為貴重的,便是這枚她母親留下的、水頭極好的翡翠玉扳指。
誰能料到,不過短短六年光陰,那個需要依附嫡係、沉默寡言的旁支少年,竟已一躍成為朝中重臣,官拜首揆,聖眷隆厚,權傾朝野。
連季家這等百年望族,也不得不向這位手握重權的“旁支”子弟低頭,不僅將他正式記入嫡係,更是歸於長房名下,身份尊貴無比。
自此,依著季家的輩分排行,孟舒綰見了麵,也該規規矩矩地喚他一聲“三哥”。
雖同住在偌大的季府,他卻屬外男,居於長房那邊獨立辟出的、守衛森嚴的院落;她則是內宅女眷,多在二房範圍內起居活動。除了年節祭祀、家族大宴時,能在人群遠遠地望見一眼,兩人之間,幾乎再無交集。
那有限的幾次照麵裏,她隻覺他周身的氣度愈發沉凝迫人,眉眼間的神色愈發冷峻,言語也愈發稀少。
也斷斷續續聽聞過他在朝中的一些事跡——如何翻雲覆雨,如何鏟除異己,手段狠絕,不留餘地。甚至府中下人竊取了他書房的一冊孤本,便被下令當場杖斃。
季家上下,從主子到仆役,無人不懼這位日漸威深、喜怒不形於色的冷麵權臣。
因此,此刻聽見他那聲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的質問,孟舒綰心底本能地掠過一絲驚惶。她後悔自己一時情難自禁,竟在這可能被他途經的巷口失態落淚,衝撞了他的儀駕。
他應當......不會因此責罰她吧?
以他傳聞中的性子,遷怒於人,也並非不可能。
轎簾隻掀開了那一角,後麵是幽深的黑暗,瞧不見裏麵人的麵容。一旁的雪雁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撲通一聲跪倒在濕冷的石板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三爺的話,是......是二房的孟姑娘,不小心腳下滑了一下,並非有意在此喧嘩衝撞,求三爺寬恕!求三爺寬恕!”
那頭靜默了片刻。隻有雨點砸在轎頂和傘麵上的聲音,劈啪作響,每一滴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隨後,隻聽一聲輕微的“落”,那頂紫檀木轎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孟舒綰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墨色錦緞長靴,靴筒緊束,靴底沾著些許濕泥,沉穩地踏出轎門,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水跡微微暈開。男子緩步而出身姿挺拔如鬆。立即便有伶俐的隨從上前,動作迅捷而無聲,一柄素白的油紙傘“唰”地展開,精準地舉過他的頭頂,同時,一件質料名貴的白緞繡暗銀紋披風,也被輕輕覆上他寬厚的肩頭。
季舟漾今日身著一襲禦賜的藍緞蟒袍,在陰沉雨色中,那藍色幽深如海,蟒紋張牙舞爪,更襯得他肩寬腰窄,玉帶束身,清貴雍容之中,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權威。然而,當他的目光淡淡掃過來時,孟舒綰隻覺得那目光似凝著終年不化的寒霜,比這暮春的冷雨還要凍人幾分。她慌忙低下頭,用早已濕透的絹帕胡亂擦拭著頰邊殘留的雨珠和淚痕,隻覺得自己滿身的狼狽,無所遁形。
下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竟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緩步走了過來。
他解下自己剛剛披上、還帶著體溫的白緞披風,手臂一展,那帶著清冽鬆柏氣息的厚重織物,便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她冰涼顫抖的肩頭。緊接著,他又極其自然地從那隨從手中接過了那柄素白油紙傘,手腕微傾,巨大的傘麵便完全傾向她這一邊,將她頭頂那片淒風苦雨,徹底隔絕。
孟舒綰徹底怔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待她回過神,那披風溫暖的觸感已包裹住她,驅散了些許寒意。而他,就立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身形挺拔,為她執傘,沉默如山。
許久不曾這樣近地看過他了。六年的時光,早已將那個略帶青澀的少年,雕琢成如今成熟而極具壓迫感的男人。他的眉眼輪廓愈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薄而緊抿,下頜線條利落分明。隻是靜靜地立在麵前,那無形的威勢便沉沉壓來,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雨點愈發密集,砸在頭頂的傘麵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急促得如同戰場上的鼓點,一聲聲,重重敲在她的心頭。
他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清淩淩的,如同冰泉滴落玉盤,清晰地落進她耳中:
“誰給你委屈受了?”
語氣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早已看穿她拙劣的掩飾。
孟舒綰好不容易才強行壓下的酸楚與委屈,因著他這一句直指核心的問話,又不受控製地漫了上來,堵塞在喉間。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沒有再次失態。
她隻得將頭垂得更低,盯著自己濕透的鞋尖,聲音細若蚊蚋:“沒......沒有。隻是不小心絆了一下,驚擾了三爺,是舒綰的不是。”
季舟漾垂眸,目光直直落在她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白皙後頸上,那目光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仿佛能穿透皮囊,看進她心裏去。
她隻覺得那視線如有實質,壓得她抬不起頭,幾乎招架不住,隻想盡快逃離。她輕輕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若三爺無別的吩咐,舒綰就先回去了。”
巷外的雨聲愈發急促喧囂,敲得人心慌意亂。
他靜默了片刻,就在孟舒綰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繼續追問的時候,他才極淡地應了一聲:“嗯。”
幸好,他未再追問。孟舒綰心頭微微一鬆。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肩頭披風的重量提醒了她。她停下腳步,伸手便要去解那披風的係帶:“這披風......”
“披著。”
他打斷她,語氣簡短,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決斷。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隻得收回手,低聲道謝:“多謝三爺。”
三爺?
季舟漾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垂眼,目光再次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子身上——許久,未曾這樣近地瞧過她了。
記憶中那個在臨安老宅裏,眉眼清麗、帶著江南水鄉靈秀之氣的小姑娘,如今已長高了不少,身姿窈窕。隻是此刻額前的鬢發被雨水盡數沾濕,幾縷烏黑黏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邊,臉上淚痕與水痕交織,尚未幹透,反而更顯得肌膚瑩白剔透,脆弱得如同雨後初綻的白玉蘭。那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早已濕透,緊緊貼著身子,更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纖纖楚腰,係著的那條胭脂紅腰帶,此刻成了周身唯一的亮色,已有幾分少女初長成的嫋娜風致。
三年前一次家宴偶遇,她跟在幾位姐妹身後,見了他,還隨著旁人,怯生生地、卻是乖巧地喚他一聲“三哥”。如今,卻已生疏而恭敬地稱他“三爺”了。
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悅,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是因為即將嫁與季越,所以要刻意避嫌,與他這“外男”劃清界限?
那又為何獨自在這偏僻巷口,哭得如此傷心?是受了季越的氣?還是......這樁婚事,並非她所願?
孟舒綰明顯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似乎又沉鬱了幾分,雖不知緣由,心中卻愈發忐忑不安,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她斂衽,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便要轉身離去。
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始至終,那柄素白油紙傘一直大幅度地傾向她這一邊,將她遮擋得嚴嚴實實。而站在她身側的季舟漾,那襲禦賜的藍緞蟒袍,靠近她的半邊身子,從肩頭到衣袖,早已被密集的雨絲徹底淋透,深藍色的布料變成了近乎墨黑的顏色,緊緊貼附著他的手臂線條,甚至能看到雨水順著衣料紋理緩緩下滑的痕跡。
她微微一怔。坊間傳聞他冷酷暴戾,不近人情,可此刻......他倒不似傳言中那般全然無情。至少,對她也算......略有維護?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或許,隻是他位高權重,不屑於與她這般小女子計較,又或是顧及著季家的顏麵罷了。
驟雨更急,天色也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仿佛觸手可及。天邊滾過幾聲沉悶的驚雷,轟隆隆由遠及近,震得人心頭發慌。
“你先走。”他麵色依舊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隻將手中的傘柄往前一遞,示意她接過。自己則同步向後退開一步,全然沒入了毫無遮擋的雨幕之中。豆大的雨點立刻毫不留情地砸落在他肩頭、發頂,濺起細小的水霧。
孟舒綰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外男,她是待嫁女眷,縱然是兄妹名分,一同自側門入府,若被有心人瞧見,也難免惹來閑話。他這是在避嫌。
這傘她本不願接,他已然淋濕,自己再拿走他的傘......可抬眼見他神色冷淡,目光不容置疑,到嘴邊的推拒之語又咽了回去,隻得默默接過那柄還殘留著他掌心溫度的傘柄,低聲道:“是。”
接過傘,她不敢再看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著側門走去。白緞披風在她身後拂動,帶著一股清冷的鬆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沉靜而專注,始終追隨著她的背影,如同實質般,烙在她的脊背上。這讓她腳步不由越來越急,越來越亂,險些在濕滑的石板上再次絆倒。
直到伸手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側門,閃身進去,將巷子裏的風雨和那道迫人的視線徹底隔絕在門外,孟舒綰才扶著冰涼的牆壁,長長地、顫抖地籲出了一口氣,仿佛剛從某種無形的壓力下掙脫出來。
一身濕衣,如此狼狽地回來,實在是失儀。好在她在季家身份尷尬,不過是個寄居的、半個主子,除了身邊幾個貼身伺候的,也無人會過多留意她的行蹤。
她扶著牆壁,慢慢平複著心跳,正要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卻聽見府內不遠處傳來一片忙亂卻刻意壓低聲音的動靜。夾雜著管家婆子那熟悉而威嚴的訓話聲,清晰地穿透雨幕傳來——
“都給我把皮繃緊了!耳朵豎起來聽好!如今的首揆大人、咱們舟三爺回府了!這段時日,各司其職,誰都不許偷懶,不許出錯!若有那等沒眼色、犯事撞在刀口上的,休怪我不講往日情麵,直接攆了出去!”
下人們噤若寒蟬的應諾聲窸窸窣窣地響起。
孟舒綰扶著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一股沒由來的心慌,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臟,說不清,道不明。仿佛季舟漾的回府,不僅僅意味著季府多了一位權勢滔天的主子,更像是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必將激起層層疊疊、難以預料的漣漪。
而這漣漪,又會將她這本就不穩的扁舟,推向何方?
她攏緊了肩上那件過於寬大、卻異常溫暖的白緞披風,低著頭,沿著濕漉漉的抄手遊廊,快步走向自己那個位於府邸角落的、清靜卻也冷清的小院。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廊外的芭蕉葉,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