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又鋒利的勁兒,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卻能浸透人的骨頭縫。孟舒綰回到自己那座僻靜小院時,裙裾下擺已沾滿了泥濘水漬,沉甸甸地貼在腳踝上,冰涼的濕意絲絲縷縷往上爬。她站在廊簷下,收了傘,望著庭中那幾株被雨水打得零落的海棠,粉白的花瓣粘在濕黑的泥地上,像些揉碎了的綃紗,心裏頭也同這殘景一般,空落落的,沒個著處。
在大房名分上算是嫡子的季舟漾,是這季府裏頂特殊的存在。他雖占著長房嫡出的名頭,平日裏卻多半歇在八條胡同的那處皇帝禦賜的小院。那兒離他辦公的官署近,繞過兩條街便是,且格外僻靜,少人攪擾。每月也就逢著初一、十五休沐的前後,才會回季府住上幾日。因他規矩極重,眉眼間總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威勢,每回他返家,底下伺候的仆從便個個繃緊了弦,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呼吸都放輕了,不敢有半分鬆懈,生怕一個行差踏錯,觸了這位爺的黴頭。
這麼一比,她孟舒綰在這偌大伯府裏的分量,實在輕得可憐。她不過是個投靠來的表親,父母雙亡,無所倚仗,唯一的依憑便是早逝母親與季家那點微薄的情分,以及外祖母臨終前的托付。眼下,還頂著一個與二房表哥季越那樁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婚約。
“姑娘,快進屋換身衣裳吧,仔細著了涼。”貼身丫鬟雪雁迎上來,見她臉色蒼白,一身狼狽,心疼地催促。
孟舒綰恍若未聞,又在廊下立了片刻,直到一陣裹著雨絲的冷風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才默默轉身進屋。
屋內陳設簡單,一應家具雖都是上好的木料,卻透著一股子久無人氣的清冷。她叫人備了熱水淨麵,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稍稍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又換了身月白繡淡紫纏枝紋的清爽衣裙,將那身沾染了外界風雨與內心寒意的濕衣換下,仿佛也能將那份難堪與狼狽一並脫去。
那把白麵的油紙傘,樸素得毫不起眼,靜靜地靠在門邊。她目光掠過,心裏卻是一緊。雖不紮眼,她也沒敢擺在外頭,隻低聲吩咐雪雁:“拿去屋裏,找個背陰的角落慢慢陰幹,別叫人瞧見。”
雪雁應了聲,拿起傘,又指了指孟舒綰方才脫下的那件灰鼠皮鬥篷:“姑娘,這披風......”
“我來吧。”孟舒綰接過那件質地厚實、此刻卻因濕氣而顯得有些沉墜的披風,親手細細疊好,收進衣櫃深處。指尖拂過柔軟的皮毛,還能感受到一絲未散的潮意。她盤算著,等哪日放晴,再尋個由頭,悄悄拿出來洗淨曬幹,連同那把傘,一並尋個穩妥的機會歸還。
今日在街上偶遇大雨,狼狽不堪時,是季舟漾的馬車路過,他身邊那個叫榮崢的長隨下車,不容分說地將傘和披風塞給了她。他本人甚至未曾露麵,隻隔著車廂那厚重的簾子,傳出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雨大,拿著。”
雖自認坦蕩,並無私相授受之心,可這些東西,尤其是來自那位舟三爺的,她不敢教旁人瞧見。這府裏人多口雜,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演變成滔天巨浪,她不想,也惹不起那些閑言碎語。
一番折騰下來,早已錯過了午飯的時辰。腹中空空,加之心頭鬱結,她又倦又餓,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季越與穆枝意在茶樓雅間裏那親密相擁的身影,此刻竟也模糊了些,被更現實的疲憊與饑餓壓了下去。
隻是這時辰,廚房早已熄了火,不便再為這點小事去驚動。她歎了口氣,對雪雁道:“罷了,拿幾塊點心來墊一墊吧。”
點心是府裏大廚房每日按份例送來的,無非是些棗泥山藥糕、白糖油糕之類,樣式尋常,且為了顯擺富貴,糖和油都放得格外狠。孟舒綰隻嘗了一塊,那甜膩的滋味便齁得喉嚨發緊,她蹙著眉,將剩下半塊擱回碟中,再沒了胃口。
原打算繼續繡那件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嫁衣,大紅綢緞上繁複的鸞鳳和鳴圖案,此刻看來隻覺得刺眼。她心煩意亂,終究是沒心情碰它,隻隨手從笸籮裏揀了個做到一半的秋香色荷包,拈起細針,對著繃好的緞麵,一針一線地繡起簡單的蘭草紋樣,也好打發這漫長而窒息的辰光。
才繡了幾針,線條尚未成型,就聽見院外有個陌生的小廝聲音在喚雪雁。
雪雁放下手裏的活計出去,片刻後,拎回一個黑漆雕花的食盒,麵上帶著幾分訝異,輕聲道:“姑娘,是舟三爺身邊的榮崢送來的。”
孟舒綰拈著針的手一頓,針尖險些刺破指腹。她抬起眼,眸中滿是不解:“舟三爺?他......他怎會給我送東西?”她與這位位高權重、性情難測的表哥,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今日街頭贈傘已屬意外,這又是什麼緣故?
雪雁將食盒放在桌上,答道:“榮崢說,三爺特意交代,姑娘淋了雨,需驅驅寒氣。讓您務必喝碗熱薑湯,再用一碟雞汁包子,最是相宜。”
“雞汁包子?”孟舒綰心下疑惑更甚,依言揭開食盒蓋子。上層是一碗滾熱的薑湯,澄黃的湯水裏沉著幾片老薑,辛辣的氣息混合著紅糖的甜香撲麵而來。她端起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似乎連冰冷的手心也暖和了幾分。食盒底下,果然擺著一碟精致的小包子,表皮雪白,褶子捏得勻稱,冒著騰騰熱氣。
她拿起一個,小心地咬開一點,濃鬱的、帶著獨特香料氣息的雞湯汁水瞬間湧出,盈滿口腔。是她熟悉的、惦念了許久的味道——那是臨安老家的風味!她幼時極愛吃的,自打父母亡故,隨外祖母北上來了帝都,便再未嘗過這般地道的手藝。沒料到,季舟漾竟會送這個來。
他怎麼知道她錯過了午飯,腹中空空?還有這恰到好處的薑湯,以及這......她幾乎快要遺忘的家鄉滋味?
紛亂的思緒在腦中盤旋,然而腹中的饑餓與眼前包子的香氣是如此真實誘人。或許,隻是季舟漾恰巧撞見她淋雨,順手照拂罷了。他那樣的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自有其章法,豈是她能揣度的?既送了來,坦然受之便是,何必深想。
念頭一定,她便不再糾結,與雪雁分著將那碟包子吃了。熱騰騰的食物下肚,身上果然漸漸有了力氣,那股子從骨頭縫裏透出的寒意也被驅散了不少。
吃飽後,身上暖了,心思也活絡起來。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不能再拖了,她必須去見舅母穆氏,把退親的事情說開。
選在此時,正因為季舟漾回府。這位三爺一回來,闔府上下的注意力,從主子到奴才,十有八九都聚焦在他身上,生怕伺候不周。此時她去提退親,不易驚動太多人,也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風波。
窗外的雨還未住,天色昏沉得如同傍晚。孟舒綰沒讓雪雁多叫人,自己撐了把普通的青布傘,雪雁提一盞光線柔和的琉璃燈在前引路,主仆二人默然無聲地穿過重重回廊,往二房穆氏所居的正院而去。
穆氏正與大丫鬟明月坐在臨窗的炕上對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見她來了,穆氏抬起眼皮,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笑容,朝她招招手:“舒綰來了?快過來,正巧,舅母教你理理這些賬目家事,日後你過了門,接了這攤子,我也好偷個閑,享享清福。”
穆氏向來是麵上帶笑,話裏藏針。她出身不高,嫁入伯府後靠著手段籠絡住丈夫,又生了兒子,最是貪權戀勢,也貪財,哪會真把管家之權早早交出來。這話不過是慣常的敲打與施恩,提醒孟舒綰她的位置和“恩典”。
孟舒綰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含著溫順的淺笑,應了聲“是”,靜立一旁,耐心等著她們將一冊賬本對完。
待明月合上賬本,帶著小丫頭退到稍遠的地方收拾,孟舒綰才上前一步,輕聲對穆氏道:“舅母,有件事,想私下同您說。”
穆氏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抬眼瞧她,笑容不改:“哦?什麼事這樣鄭重?”話雖如此,她仍是揮了揮手,讓明月帶著屋內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到了門外廊下守著。
屋內隻剩下她們二人,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孟舒綰不再迂回,徑直道:“舅母,我想與季越表哥退親。”
“哐當——”穆氏手中的茶蓋輕輕碰在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她頓了一瞬,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像是精心描繪的麵具,一絲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慈愛與關切。她放下茶盞,拉過孟舒綰微涼的手,輕輕拍著:“好孩子,這是怎麼話說的?好端端的怎麼提起這個?是不是季越那個混賬東西又惹你生氣了?你隻管告訴舅母,舅母定替你狠狠教訓他!”
她一貫是如此,嘴上疼她寵她,心裏頭偏著的,永遠是她自己的兒子。更何況,那穆枝意是她的娘家外甥女,就住在隔街,若無她這做姨母的默許甚至縱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哪能那般時常與季越往來“偶遇”。
孟舒綰輕輕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今日我去孫記鋪子看首飾,回來時因雨大,在街口的清源茶樓暫避,恰好撞見季越表哥與穆家表妹......在二樓雅間,舉止親密,非比尋常。想來,他們二人往來已非一日。表哥既心屬穆小姐,我孟舒綰願成人之美,退出這門親事。”
穆氏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麵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惱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計覆蓋。她仍是溫聲細語,帶著勸慰的口吻:“傻孩子,盡是胡說。男人家年輕,難免有行差踏錯的時候,不過是逢場作戲,當不得真。你放心,舅母定為你做主,斷不會讓你受委屈。退親豈是兒戲?傳出去於你的名聲也有礙。你容舅母先問個明白,明日,明日舅母必定給你一個交代,如何?”
孟舒綰點了點頭。她本也沒指望今日便能當場了結這樁糾纏已久的麻煩。穆氏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她起身,行禮告退:“那舒綰先回去了。”
走出房門,穿過廊下時,她刻意放慢了腳步。果然,隻聽身後屋內傳來穆氏拔高了嗓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厲色,吩咐明月:“去!不管少爺此刻在做什麼,立刻叫他來見我!立刻!”
那語氣,焦灼中透著刻意營造的怒氣,倒像是專門演給她這剛出門的人聽的。孟舒綰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腳步未停,徑直離開了。
回到自己房中,喝了口冷茶定了定神,孟舒綰才發覺自己隨身佩帶的一個秋香色底繡銀線纏枝蓮的香囊不知何時丟了。那香囊她用了許久,裏麵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倒不算多名貴,隻是用慣了,陡然不見了,心裏總有些空落。
她回想了一下,或許是方才在穆氏院中說話時,解披風或是動作間掉落了。便又帶著雪雁,沿著原路細細尋了一回,卻不見蹤影。
“莫非是落在舅母屋裏了?”她微蹙著眉,隻得再次折返穆氏院外。
此時天色已晚,雨勢雖小了些,卻未停歇。院門口兩個守門的婆子正就著廊下燈籠的光,躲在角落裏吃酒賭錢,賭得興起,臉上泛著油光。見她來了,一個忙要起身通報。
孟舒綰素來不願勞動季家這些勢利眼的下人,平日能自己動手絕不使喚她們,此刻更不想驚動屋內的穆氏和可能已經到來的季越,便輕聲道:“媽媽們繼續玩吧,無甚要緊事。我隻是丟了個香囊,許是方才落在舅母屋裏了,自己進去悄悄尋一尋便好,不必驚動舅母了。”
她雖是表小姐,但終究是主子,又常來常往,且與季越有婚約,婆子樂得賣個人情,省了通報的麻煩,還能繼續賭錢,便滿臉堆笑地謝了恩,道:“表小姐真是體恤我們這些下人,您快請進,仔細腳下滑。”說著便又坐了回去,重新摸起了骰子。
孟舒綰獨自一人輕手輕腳地走進院子。正屋的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裏麵傳來穆氏壓低的、卻難掩怒氣的聲音,想來季越已經到了,正在挨訓。她不想撞上這母子對峙的場麵,便未驚動正屋,隻悄悄尋到了在廂房耳房整理物品的明月。
“明月姐姐,”她低聲喚道,“我方才可能將隨身帶的香囊落在太太屋裏了,可否勞你悄悄幫我尋一尋?莫要驚動了舅母和表哥。”
明月見她去而複返,隻為尋個香囊,想著這位表小姐雖出身孤苦,但終究是太太未來的兒媳婦,平日裏待人又溫和,也該討好,便爽快應了:“表小姐稍等,我這就去尋尋看。”
明月進去轉了一圈,未尋見,想著或許掉在角落或是被踢到家具底下,孟舒綰終究是未來的少奶奶,也該賣個好,便又帶了兩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鬟,一同進了正屋的外間,借著收拾的由頭,仔細幫著尋找。
孟舒綰站在廊下的陰影裏等候,心中忽又想起,自己今日也去過老太太院裏請安,或許掉在那邊的路上了。便隔著窗子對裏麵的明月低聲道:“明月姐姐,或許落在老太太院裏了,我去那頭看看。若你們尋著了,便替我收著,我明日再來取。”
明月在裏頭應了一聲。於是,兩下裏便分頭去找。
孟舒綰帶著雪雁,又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走了一趟,沿途仔細察看,依舊一無所獲。她心中悵然若失,那香囊怕是真找不回來了。無奈之下,隻得又返回到穆氏院子,想著或許明月她們尋著了。
再次走到穆氏院門外,那兩個婆子賭興正濃,隻抬頭諂媚地笑了笑,並未阻攔。她走進院子,明月幾人尚未回來,正屋裏的訓斥聲卻似乎停了,靜悄悄的。她正要出去迎一迎明月,問問結果,卻聽見屋內猛地傳來穆氏拔高的、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尖銳嗓音——
“你怎麼這般不當心?!我是不是早同你說過,且忍耐些,待孟舒綰那丫頭過了門,聘禮嫁妝都牢牢捏在手裏,隨你怎麼胡鬧,納十個八個枝意那樣的,我也由得你!偏生在這緊要關頭出岔子!”
孟舒綰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接著是穆氏更顯焦躁的聲音:“明日一早,你就去給她賠罪!姿態放低些,說些軟和話,便是跪下也得求她原諒!務必把她給我哄住了!”
孟舒綰微覺意外,蜷起的手指微微鬆開一絲。不料穆氏竟如此“看重”她,肯讓她的寶貝兒子來下跪賠罪?這倒不似她平日作風。
可穆氏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捅進了她的心窩,剜出血肉,凍凝了血液——
“你可知她那死鬼爹娘給她留下了多少家當?!單是那嫁妝單子上列明的現銀,就有足足三十萬兩!更不必提那些上好的水田莊子,還有帝都、江南十幾處日進鬥金的旺鋪!娶了她,夠我們這空架子永順伯府吃用一世!夠你揮霍幾輩子!”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裝可憐也好,發誓賭咒也罷,定要把她給我哄住了!這門親事,絕不能黃!”
季越的聲音帶著兩分漫不經心和不耐煩,隱隱傳來:“這話您都念叨多少回了,兒子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放心,孟舒綰那個頭心思簡單,耳根子又軟,明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轉意。三十萬兩,還有那些田莊鋪子,跑不了。”
“嗡”的一聲,孟舒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涼僵硬,血液都凝固了。原來如此......原來這些年季越待她那點若有似無的好,穆氏麵上那層虛偽的慈和,竟是為此。
不隻是被欺騙、被算計的惡心,更多的,是一種被鈍刀子割肉般、剜心的疼。她原以為季越不過是移情別戀,心中裝了別人,看不上她這孤女。從未想過,他從一開始,就是帶著徹骨的算計接近她,那點溫存,全是包裹著砒霜的蜜糖。
那年父母相繼病逝,她不過十歲,被外祖母接來季府。外祖母親自撫養她兩年,百般憐愛。後來外祖母年高力衰,精力不濟,又想著她終究是表親,需得與季家本家的人多親近,才好立足,這才將她托給同為孟姓、且看起來溫和可親的二房媳婦穆氏照料,其中亦不乏存了親上加親,撮合她與穆氏所出的季越之意。
這些年來,盡管穆氏待她總有保留,噓寒問暖底下是清晰的界限,季越對她的好也總是浮於表麵,她卻因著外祖母的囑托,因著自己在這世上再無別的血脈親人,是真心將他們視作未來的依靠,視作親人,掏心掏肺地對她們好。
穆氏稍有頭疼腦熱,臥病在床,她徹夜不離地侍奉湯藥,比親生女兒還盡心;季越四季的衣裳、隨身佩帶的香囊荷包扇套,皆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製,從不假手他人,針腳細密,用心至極;外頭鋪子裏送來什麼新奇的吃食玩物,綾羅綢緞,她總是先緊著送到穆氏和季越房中。
不過是因為,她太渴望一個家,太渴望一點人間的暖意。她以為,隻要她付出足夠的真心,總能換來些許真情。
卻未料到,一片赤誠,盡被踐踏於汙泥之中。旁人隻將她看作一頭誤入狼群的肥羊,恨不得榨幹她的血肉,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還要嘲笑她的愚蠢與輕信。
是她不好嗎?是她不配得到半分真心的對待嗎?
孟舒綰渾渾噩噩地退出院子,連怎麼回到自己房間的都不記得。手腳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心口像是堵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濕漉漉,悶得她喘不過氣。
晚膳時分,雪雁擺上飯菜,她坐在桌前,看著那幾碟精致的菜肴,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口也咽不下。勉強喝了半口湯,那湯汁卻如同滾油般灼燒著她的喉嚨。
“撤了吧。”她揮揮手,聲音沙啞。
雪雁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隻得默默將飯菜撤下。
入夜後,窗外的雨漸漸歇了,隻餘下簷角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敲在石階上,嗒,嗒,嗒,像是永無止境的更漏,催人心肝。
她心中鬱結難舒,那股被至親之人背叛、利用的痛楚與寒意,在寂靜的夜裏瘋狂滋長,幾乎要將她吞噬。她披了件素絨的外衣,未曾驚動已然睡下的雪雁,獨自一人,如同遊魂般踱到後院那片無人打理的小園中。
園中空寂無人,幾株老樹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雨後空氣裏泛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卻也帶著深入骨髓的潮濕涼意。月光被薄雲遮住,隻透下些許朦朧的清輝,勉強照亮腳下荒蕪的小徑。
她走到一叢開得頹敗的薔薇花前,白日裏嬌豔的花朵此刻在夜色中蜷縮著,顏色黯淡。她再忍不住,蹲下身來,將臉埋入冰冷的臂彎,低低地啜泣起來。起初還是壓抑的、細碎的嗚咽,到後來,那委屈、憤怒、悲傷與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化作難以自抑的痛哭。
她好想爹,好想娘。若他們還在,她何至於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何至於被人當作砧板上的魚肉,肆意算計?若他們還在,定會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她無憂無慮,何至於受今日這般屈辱與心寒......
夜色濃重,寒露漸凝,浸濕了她的衣衫,冰冷的觸感讓她微微發抖,卻不及心中寒冷的萬分之一。
哭了不知多久,嗓音已然喑啞,眼淚似乎也流幹了,隻剩下空茫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冷。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打破了這死寂的夜色:
“怎麼又在這裏哭?”
那聲音並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猛地炸響在孟舒綰耳邊。她駭得渾身一顫,驀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那座半廢棄的、爬滿枯藤的涼亭之中,不知何時,竟立著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季舟漾斜倚著斑駁的欄杆,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昏暗的光線下,完全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隻覺那語氣低沉平緩,似古井無波,又隱約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