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穆氏的“軟刀子”很快就遞了過來。
她沒有再尋孟舒綰的麻煩,反而日日晨昏定省,親自去季老太太跟前侍奉湯藥,言談間總是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到孟舒綰和季越身上,時而歎息小兒女不懂事,鬧了些別扭,時而又意有所指地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打緊,隻盼著老太太身子康健,能早日抱上重孫,享受天倫之樂。
一番話下來,季老太太本就時好時壞的身體,更是添了幾分憂思,咳嗽也比往日頻繁了些。
孟舒綰看在眼裏,痛在心上。
她知曉這是穆氏在逼她,用她在這世上最敬愛的親人來拿捏她。
那份在榮春堂摔碎玉佩的決絕,在日複一日的親情綁架下,被消磨得隻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她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縛住翅膀的鳥,每一次掙紮,都隻會讓那絲線勒得更緊,也讓籠中的另一位親人更加喘不過氣。
終於,在穆氏又一次當著她的麵,對外祖母“無意”提及她“心情鬱結,茶飯不思,恐誤了下月婚期吉時”後,孟舒綰低下了頭,輕聲說了一句:“是綰綰不懂事,勞舅母和外祖母費心了。”
這便是妥協了。
季老太太渾濁的眼中卻不見喜色,隻是深深地看了孟舒綰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轉眼便到了季老太太的六十壽宴。
季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孟舒綰換上一身湖水綠的衣裙,坐在老太太身邊,替她整理著衣角。
“綰綰。”老太太忽然拉住她的手,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藥香囊,塞進她掌心,“這是外祖母新配的,加了安神香,你近日心緒不寧,戴在身上,能睡個好覺。”
香囊上繡著一株小小的蘭草,針腳細密,是孟舒綰從未見過的雅致樣子。
熟悉的藥香鑽入鼻尖,那是鬆鶴堂獨有的、讓她安心的味道。
這股暖意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她連日來用冷漠築起的硬殼。
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熱,淚水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名貴的蜀錦裙擺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傻孩子,哭什麼?”季老太太歎了口氣,用粗糙的指腹輕輕為她拭去淚水,“可是越哥兒欺負你了?你同外祖母說,外祖母給你做主。”
孟舒綰猛地搖頭,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委屈和真相悉數咽回肚裏。
她不能說。
外祖母的身子經不起這樣的刺激。
她隻能將臉埋進老人溫暖的掌心,哽咽著撒謊:“沒有......綰綰隻是、隻是想母親了......”
季老太太不再追問,隻是輕撫著她的背,眼中滿是洞悉一切的疼惜與無奈。
壽宴之上,觥籌交錯。
季越攜著穆氏,成了全場的焦點。
穆氏紅光滿麵,逢人便誇孟舒綰賢良淑德,是季家未來的好媳婦。
季越更是端著酒杯,走到孟舒綰麵前,當著滿堂賓客,言辭懇切地致歉,說自己前些時日言語無狀,惹了未婚妻生氣,今後定會加倍疼惜。
他演得情深意切,引來滿座讚許,人人都說季二公子浪子回頭,與孟小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坐在大房席間的二少奶奶紀銀朱,更是笑著舉杯,遙遙向他們賀喜。
每一句恭賀,都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孟舒綰的臉上。
她看著季越那張虛偽深情的臉,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她再也坐不住了。
“外祖母,我有些頭暈,想出去透透氣。”她低聲告罪,不去看穆氏警告的眼神,在侍女雪雁的攙扶下,逃也似的離開了喧囂的正廳。
夜風清涼,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酒氣和脂粉氣,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窒息。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那晚的湖心亭。
亭中有人。
一道頎長挺拔的墨色身影,正臨風而立,背對著她。
那人身上清冷的氣息,仿佛與這夜色融為一體,卻又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是季舟漾。
孟舒綰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跳如擂鼓。
是他,那個看穿了她所有狼狽,又給了她一絲矛盾暖意的男人。
她本該立刻轉身離開,可腦海中閃過外祖母疼惜的眼神,閃過那枚承載著無言關懷的藥香囊,再想到宴席上季越母子那令人作嘔的嘴臉......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或者說是被逼到絕境的孤勇,瞬間衝垮了所有的膽怯和顧慮。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了外祖母,她必須快刀斬亂麻,徹底斬斷這腐爛的婚約。
而整個季家,能與二房抗衡,且有能力悄無聲息辦成此事的,隻有一人。
孟舒綰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上石階,走到他身後。
“三爺。”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季舟漾緩緩轉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蒼白而決然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會來。
孟舒綰迎上他的視線,屈膝,行了一個極重的大禮,幾乎要跪倒在地。
“三爺,”她抬起頭,眼中是漫天星光下清晰可見的破碎與祈求,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孟舒綰有一事相求。”
季舟漾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一口深井,能吸走人所有的心神。
“求三爺,”孟舒綰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句埋藏心底的呼救說了出來,“幫我,退了這門婚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渾身緊繃的弦仿佛也應聲而斷。
她死死盯著他,等待著那決定她命運的審判。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不遠處的宴客廳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驚呼和器皿摔碎的混亂聲響。
緊接著,雪雁驚惶失措的哭喊聲劃破夜空,由遠及近——
“小姐!不好了!老太太她、老太太她突然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