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舒綰心頭一緊。
一日之中竟再度被他撞見自己落淚,實在叫人難堪。
方才匆忙一瞥涼亭時分明未見人影,此刻想來定是被廊柱遮住了視線。
清風徐來,男子衣衫間攜著淺淡的酒意。
他今日方歸季府,少不得要與各房宴飲應酬,許是酒後至此小憩,反倒被她擾了清淨。
覺察到他情緒不佳,孟舒綰不敢多作打擾,斂衽行禮:“不知三舅在此歇息,是舒綰冒失了,這就告退。”
“且慢。”季舟漾聲音清淺。
那語調自帶威儀,教人不敢違逆,孟舒綰不由駐足。
他聲線裏透著涼意:“方才問你的話,為何又在垂淚?”
孟舒綰抿緊唇瓣——這等私密心事,怎能向異性長輩傾訴?
見她遲遲不答,又聽他道:“莫非又是扭傷了腳?”
孟舒綰頰邊頓時染上緋色,恨不能立即隱去身形。
幸而榮崢適時出現。
他一手提著琉璃風燈,一手拎著食匣,匆匆近前道:“爺方才飲了不少酒,用碗醒酒湯罷。”
轉頭瞧見孟舒綰,麵露詫異:“孟姑娘怎會在此?”
孟舒綰低垂眼簾,默不作聲。
季舟漾示意榮崢將食匣置於石桌,接過那盞燈道:“去外邊候著。”
榮崢心中暗驚,連忙應下。
自家爺自奪魁後,京中提親的顯貴絡繹不絕,更有無數佳人暗中示好,何曾見他對哪位姑娘另眼相待?
今日這已是第二回為孟姑娘破例了。
隻是——這位孟姑娘不是早已定親了麼?
莫非爺他......
思及此,守在門外的榮崢不覺腿軟,悄悄回望,見兩道身影似是比方才貼近了些。
季舟漾將燈盞略略抬高,語氣平和:“上來。”
燈火映照下,孟舒綰蒼白的小臉帶著幾分執拗,眼尾尚存紅痕,她仍立在原地。
季舟漾又道:“莫非是要我下去相請?”
孟舒綰輕咬朱唇,遲疑片刻,終是提起裙擺步入涼亭,又向他行了一禮。
季舟漾取下燈罩置於圓桌,落座後取出醒酒湯徐徐飲盡,方開口。
“季越如何欺侮你了?”
孟舒綰心尖微顫。
不同於白日裏那句“誰欺負你了”,此次開口竟是篤定的口吻,果真是在朝堂運籌帷幄之人,竟被他料中了。
孟舒綰垂眸,仍舊默然。
季舟漾靜待片刻,複又開口:“但說無妨,自有我為你主持公道。”
語氣竟透出幾分耐心。
孟舒綰愈發訝異,躊躇半晌,終究隻低語:“並無此事。”
他終究是大房的人,憑什麼要替她做主?
這府裏能替她撐腰的唯有外祖母,可老人家年事已高,她實在不忍以此事相擾。
況且,以眼前人的手段,即便她不說,他遲早也會查明原委。
若真說破了,反倒要落個不識大體的名聲。
多年寄居養成的敏銳,讓孟舒綰即刻明白該如何應對。
季舟漾起身向前邁了一步。
他周身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孟舒綰下意識後退,抬眸相望。
但見季舟漾身著月白長衫,清冷出塵宛若山巔皚雪映照的明月。
他麵容如玉,鬢發齊整,眉宇間凝著清寒之色,聲線微涼:“信不過我?”
話中分明帶著不悅。
孟舒綰依舊沉默。
季舟漾眸光轉深:“何不試上一試?”
孟舒綰低眉:“舒綰不敢,確實無事,隻是思及故鄉罷了。”
這話半真半假,倒也不算全然推脫。
季舟漾端詳她片刻,未置可否。
孟舒綰再度行禮:“夜色已深,還請三舅早些安歇。”
季舟漾終是未再多言,將手中燈盞遞與她:“路上仔細。”
孟舒綰本欲推拒,觸及他深邃的目光,還是順從地接了過來。
“多謝三舅,明日定當遣人送回。”
“不必。”季舟漾道,“自會有人去取。”
孟舒綰暗自鬆了口氣,如此倒是妥當許多。
若讓她的丫鬟往前院去,總歸不甚得體,難免惹人閑話。
經季舟漾這一番打岔,先前的悲戚消散大半,回到房中便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孟舒綰前往向外祖母請安,諸位太太皆在廳中,穆氏亦侍立一旁。
季老太太昨夜偶感風寒,精神不濟,戴著額帕,見她仍是慈愛招手:“舒綰快過來,昨兒落雨可曾睡好?有沒有受涼?”
孟舒綰鼻尖一酸,偎在老太太懷中:“舒綰一切都好。這話原該我問外祖母才是,您是不是貪涼夜間出遊,才染了風寒?”
季老太太失笑,輕點她麵頰:“瞧這皮猴兒說的什麼話。”
孟舒綰照舊在老太太處用了早膳。
季老太太強打精神道:“我這把年紀也算活夠了,總要看著舒綰出嫁才能安心。”
孟舒綰心頭泛起酸楚。
穆氏立時接話:“母親定當福壽綿長。您不僅要看著舒綰出閣,將來還要幫著照看曾孫呢!”
季老太太當即展顏:“你們聽聽這媳婦多會躲懶,當婆婆的不盡心,倒要勞動我這老婆子?”
滿屋頓時笑語盈盈。
孟舒綰始終未發一言,她心知穆氏故意這般說,無非是要她安心嫁給季越。
從老太太屋裏出來,穆氏堆著笑將孟舒綰拉進自己房中。
季越果然早已候在屋內,見她進來,當即抬手往自己臉上打去。
“孟妹妹,昨日全是我的不是,原該千刀萬剮。”
這一下輕飄飄落下去,連個響動都無。
季越上前要握她的手,被孟舒綰側身避開。
他忙不迭取出一塊瑩潤玉佩奉上。
“孟妹妹,這是我特地為你選的賠禮,在我心中,你永遠最是要緊。”
孟舒綰接過玉佩,見上頭雕著蘭草紋樣。
她素來不喜蘭草,獨愛牡丹。
亦不中意玉石,玉器易損,不若金銀堅牢。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這些年來他贈予的物件不少,卻無一件合她心意。
竟還敢聲稱將她放在首位。
見她未推拒,季越心頭一喜,急忙解釋:“我不過是憐惜枝意身世淒苦。她幼年失怙,家境貧寒,哭著向我訴說及笄在即,連支像樣的發簪都無,這才陪她去首飾鋪子走走。”
“你且安心,我心中唯你一人。”
穆氏見她收了玉佩,連忙執起她的手笑道:“這才對嘛,越兒不過一時糊塗,舒綰你素來大度,何必與他計較,眼看就要成一家人的,總鬧別扭像什麼話。”
孟舒綰忽地冷笑一聲,奮力將玉佩擲在地上,頓時碎成幾片。
穆氏與季越皆是一怔。
孟舒綰語聲清冷:“可惜我不願嫁你。這門親事非退不可,其中緣由你們心照不宣,再糾纏下去隻會傷了情麵。我給舅母半月期限,若屆時未能辦妥,隻得去求外祖母做主。”
穆氏厲聲喝道:“荒唐!這點小事也值得驚動你外祖母?她年事已高,你豈能這般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