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舟漾的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徹底敲定了這場荒唐鬧劇的結局。
他甚至未再多看地上那群人一眼,轉身拂袖,玄色的衣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冷厲的弧線,便消失在了屏風之後,隻餘下滿堂死寂。
未幾,宗正司的官員被請了進來,當眾宣讀了退婚文書。
寥寥數語,便將孟舒綰與季越的六年婚約,抹得幹幹淨淨。
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賓客們早已坐立難安,此刻得了赦令般,紛紛起身告辭,腳步匆匆,生怕沾染上季家二房這洗不去的汙穢。
他們路過孟舒綰身側時,目光複雜,有同情,有憐憫,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鬆鶴堂,便隻剩下狼藉一片。
穆氏和季越被下人看管起來,季潯氣得拂袖而去,季家其他人也作鳥獸散,偌大的廳堂空曠得令人心慌。
孟舒綰卻未急著離開。
她靜立在空庭之中,任由簷下滴落的雨水濺濕裙角,帶來一陣陣涼意。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一絲傷感,隻是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雪雁。”她輕聲喚道。
“小姐,奴婢在。”雪雁快步上前,為她撐開一把油紙傘。
“去我房裏,將妝台最底層那個小葉紫檀的匣子取來。”
雪雁雖有不解,但還是立刻應聲而去。
很快,她捧著一個雕花精致的木匣回來。
孟舒綰接過,打開匣蓋,裏麵靜靜躺著一支白玉簪。
簪頭雕作並蒂蓮的模樣,玉質溫潤,工藝不俗,正是六年前定親時,季越送她的第一件禮物。
她從未戴過。
隻因季越送她時說,他最愛並蒂蓮,寓意情深不渝。
可她記得分明,母親在世時曾提過,父親最厭並蒂蓮,嫌其華而不實,易折易碎。
一個將她母親喜好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的人,會不知道這一點?
他不過是借著她的手,演一場深情給所有人看。
孟舒綰取出玉簪,舉至眼前。
雨幕中,那白玉泛著清冷的光,像極了季越那張偽善的麵孔。
她鬆手,玉簪落地。
隨即,她抬起繡鞋,對著那並蒂蓮的簪頭,毫不猶豫地踩了下去。
“哢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雨聲中格外清晰。
白玉斷為兩截,如同一段恩義的徹底終結。
“物還本主,情盡今朝。”她輕聲說道,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說完,她轉身,對雪雁道:“我們回去。”
主仆二人撐著傘,走在回清芷院的路上。
雨勢漸大,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光影昏黃。
剛繞過一處假山,迎麵便撞上兩個婆子。
為首的是穆氏的心腹,王婆子。
她皮笑肉不笑地屈了屈膝:“表小姐,老夫人醒了,正念叨您了,讓您趕緊過去一趟。”
雪雁立刻警惕起來,將孟舒綰護在身後:“老夫人不是在鬆鶴堂歇著嗎?這條路,是往西邊偏院去的。”
王婆子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又道:“老夫人嫌鬆鶴堂吵,挪到靜思苑了。表小姐快些吧,別讓老夫人等急了。”
靜思苑?那是季府最偏僻的院落,平日裏用來關禁犯錯的下人。
孟舒綰心中冷笑,穆氏這是賊心不死,想將她誆到無人之處,尋個由頭搜她的身,看看她是否“私藏”了本該屬於季家的財物。
她不動聲色,正欲開口,雪雁卻比她更快一步。
隻見雪雁忽然驚呼一聲,猛地彎下腰,手中的傘也隨之掉落在地,雨水瞬間打濕了主仆二人的肩頭。
“哎呀!小姐!您......您怎麼......”雪雁的聲音又急又響,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慌亂與羞赧,“您月事怎麼提前來了!還......還漏了這麼多!”
話音未落,她飛快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趁人不備,迅速撕開一角,對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猛地一撒。
一股濃烈刺鼻的草藥味瞬間彌漫開來,一小片暗紅色的藥粉遇水即化,在地麵上暈開一團觸目驚心的“血跡”。
王婆子和另一個婆子被這陣仗驚得連退數步,臉上滿是嫌惡。
在這等大戶人家,女子經血被視為汙穢之物,誰也不願沾染。
“還愣著做什麼!”雪雁衝著那兩個婆子厲聲喝道,“沒看見我家小姐身子不適嗎?還不快滾開!若是誤了小姐調養,驚擾了腹中胎氣......呸,是衝撞了身子,你們擔待得起嗎!”
一句“腹中胎氣”雖被她及時改口,卻也足夠嚇人。
在這節骨眼上,孟舒綰的身體但凡出點差錯,都可能被外界揣測成與季家有關,到時季家的名聲就更完了。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權衡利弊,終是不敢再攔,悻悻地退到一旁。
孟舒綰讚許地看了雪雁一眼,重新撐起傘,繞開那片“汙跡”,帶著她轉入另一條通往清芷院的抄手遊廊。
遊廊曲折,雨聲淅瀝。廊外芭蕉被雨水衝刷得翠色欲滴。
轉過一個彎,孟舒綰的腳步倏然頓住。
廊下燈籠昏暗的光暈裏,靜靜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玄色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鬆,正是季舟漾。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時,肩頭微濕,麵容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下顯得愈發冷峻深沉。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中一卷用紅繩係著的紙卷上。
那是一份未曾啟封的婚帖,紙張邊緣已有些許泛黃,正是她幼時與季越定親時,由官府出具的合巹文書副本。
這樣私密的東西,他竟持有了多年。
孟舒綰心頭微震,但麵上卻波瀾不驚。
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兩步,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無聲的水簾。
“三爺今日在鬆鶴堂出手,是為清理門戶,還是......另有所圖?”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他深藏的意圖。
季舟漾終於抬眸看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將手中的婚帖遞了過來。孟舒綰沒有接。
他也不惱,收回手,轉而遞過一隻沉甸甸的烏木匣子。
“這裏麵是那五十間鋪子的地契副冊,以及三枚對應的印信。”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你母親的遺產,原不該落入他人之手。”
孟舒綰的目光落在木匣上,沒有立刻去接。
季舟漾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繼續道:“穆氏貪婪,卻不蠢。她名下還藏匿著你母親陪嫁的兩處莊田未曾上報。官府的魚鱗冊上已被她做了手腳,若七日之內你不能將地契追回,待她與官牙勾結,文書易主,便永難索回。”
孟舒綰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隻分量不輕的木匣。
這不僅僅是財產,更是他遞過來的一場硬仗。
“多謝三爺。”她道,算是承了他這份情。
季舟漾頷首,未再多言,轉身便融入了更深的雨幕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當夜,清芷院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雪雁輾轉難眠,終是按捺不住,借著送安神湯的由頭,悄悄去了榮崢的住處。
“榮大哥,”她將食盒遞過去,壓低聲音問道,“三爺他......為何要幫我們小姐?那些賬冊,他是什麼時候查到的?”
榮崢沉默片刻,接過食盒,低聲道:“三爺早在三年前,便知二夫人暗中侵吞孟家產業。但他一直不動,是因為時機未到。”
“時機?”雪雁不解。
“三爺在等,”榮崢看著遠處清芷院那點不滅的燈火,語氣裏帶著一絲旁觀者的感慨,“等一個能憑自己的力量,看清季越真麵目,並有勇氣掙脫泥潭的人出現。如今,那個人是你家小姐。”
雪雁心頭巨震,捧著空食盒回去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而此刻,孟舒綰正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核對著那些失而複得的賬冊。
穆氏做得極為隱蔽,但終究留下了蛛絲馬跡。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處記錄上頓住。
那是三年前,城南一家綢緞莊的賬目。
一筆五千兩銀子的支出,名目是采買西域貢綢,但收款的印鑒,卻是一個模糊的兵部暗記。
她前世隨外祖處理家中庶務時,曾見過類似的標記,與邊軍糧餉的調撥有關。
一家綢緞莊,怎會與邊軍糧餉扯上關係?
孟舒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比窗外的秋雨更冷。
她剛要合上賬冊,細細思索其中關竅。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瓦片挪動聲。
聲音雖小,但在萬籟俱寂的雨夜裏,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有人夜探她的院子!
孟舒綰霍然起身,熄滅了燭火。
幾乎是同時,她聽到院外巡夜更夫的梆子聲——竟比往常提早了足足半個時辰,倉促地敲了兩下,便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