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家舊宅的庭院久未住人,梁柱卻未腐朽,草木依然向陽而生。雪雁指揮著十幾個婆子將箱籠搬入庫房,臉上的笑意止不住。孟舒綰獨自在堆滿箱籠的正堂裏,親手開箱核對母親留下的契書。
這不僅是清點財物,更像一場遲來的告別。她撫過細膩綢緞,端詳精美首飾,仿佛能觸及母親當年的溫度。
清點到第三日傍晚,她打開一隻裝舊賬冊的樟木箱時,察覺異樣。箱底的夾層木板有些鬆動。她心下一動,指尖輕叩,聲音空洞。取來薄裁紙刀,小心撬開夾層,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扁平木盒靜靜躺在裏麵。
木盒無鎖。揭開油布,淡淡的墨香與陳舊木料氣味撲麵而來。盒中並非金銀,是一卷火漆密封的文書。火漆烙印著季氏宗府的“安”字印,代表不可擅啟的族中要件。孟舒綰的心驀然一沉。
她認得這印記,更認得係文書的墨色絲繩——那是季家長房專用的貢品絲絛。遲疑片刻,她還是小心挑開了早已凝固的火漆。
紙張展開,熟悉的冷峻字跡撞入眼簾,力透紙背,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這竟是一封婚書。
更準確說,是一封“贅婿契”。
“......季氏長房嫡孫季舟漾,願憑媒妁之言,入孟氏門,承祧宗嗣,共理遺業,此生此世,唯孟氏舒綰一人......”
字字句句,如驚雷炸響在寂靜堂屋。
落款處,不僅有季舟漾的簽名,更有鮮紅指印與“季舟漾印”私章。日期赫然寫著:大周啟元二十三年冬月。
三年前。
在她與季越定下婚約的三日前。
孟舒綰指尖瞬間冰涼,血液仿佛凝固。腦中一片空白,最後隻剩一個無法遏製的疑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位冷峻權重的季三爺,為何會簽下這樣一份自降身份的贅婿契?
她猛地將契約卷起塞入袖中,對院中的雪雁隻道“你看好家”,便頭也不回衝出了宅門。
夜色漸濃,首輔府門前燈火通明。孟舒綰遞上拜帖時,手心全是冷汗。她未報全名,隻寫了“季府外孫女”。
出乎意料,不過一盞茶功夫,榮崢便親自引她入內,神色平靜似早有所料。
書房內燭火通明。季舟漾未起身,仍坐在堆滿邊關急報的案牘後,玄色常服襯得麵容愈發冷白。他正捏著一份軍報,目光專注,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存在。
孟舒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驚濤,將那封贅婿契直直拍在他案頭。
“三爺,這是何意?”聲音因克製而微顫。
季舟漾終於抬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沒有半分驚訝,隻如沉寂冰海。他掃了一眼契書,目光便落回她臉上,語調平淡得像談論天氣。
“你母親臨終前,曾托孤於我父親。”他緩緩開口,字句清晰,“她憂心自己走後,你未及笄,又無兄弟幫扶,孟家萬貫家財必被族中以‘無嗣代管’為由瓜分殆盡。”
孟舒綰心猛地一揪。
“按大周律,女未出閣,家產歸宗族;若已定親,則由夫家代管。我簽此契,是以擬婿之身,為你築一道屏障,保你產業不被族議侵占。”解釋簡單冷硬,不帶一絲感情,“此契一式兩份,一份在你母手中,一份在宗婦院存檔,隻待三日後族老議事時公布。你若不信,可去問宗婦院的沈嬤嬤,當年她是否在場見證。”
說完,他便垂眼重新拾起軍報,仿佛此事已了,再無多談必要。
孟舒綰怔在原地,指甲深掐掌心。
原來如此......在她不知的時候,還有這樣一番博弈。可為何母親從未提起?
“為何三日後......”她艱澀開口,“此事再無下文?”
季舟漾批閱文書的筆尖微頓,卻未抬頭:“三日後,你被季越提親成功。既已定親,我這份贅婿契,自然作廢。”
一句話,像冰水兜頭澆下。
孟舒綰瞬間明白。是穆氏和季越,搶在了所有人前麵,用一紙看似門當戶對的婚約,將她與家產“合法”控製在二房手中。母親臨終苦心籌謀,季舟漾這步險棋,就這麼被他們輕易化解。
她走出首輔府時,夜風刺骨,吹得混沌頭腦清明許多。
次日,雪雁借采買由頭,悄悄尋到告老還鄉、在城南頤養天年的沈嬤嬤。聽聞來意,滿頭銀發的老人長歎一聲,將雪雁引入內室,說出塵封往事。
“......當年孟夫人病危,已是油盡燈枯。她拉著老奴的手泣不成聲,說她不怕死,隻怕苦命女兒守不住家業,最後任人宰割。老國公爺感念孟家忠義,三爺更是當場立誓,簽下那份贅婿契,隻為保全表小姐。誰曾想,二房動作那麼快,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就在宗婦院準備將契書存檔的第二天,二夫人就滿麵春風來報喜,說二爺和表小姐兩情相悅,已交換信物。孟夫人當時吊著一口氣,聽聞此事,隻流了一行淚,當夜便去了......”
雪雁聽得心酸泛淚。回來將沈嬤嬤的話一五一十轉述,主仆相對無言,五味雜陳。
那份被誤解的贅婿契,原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而在孟舒綰理清舊事同時,一場新風暴正以更快速度在京城醞釀。
穆氏在接連慘敗後,終於抓到這根稻草。她買通幾個慣於搬弄是非的閑漢,一夜之間,一則香豔惡毒的流言傳遍街頭巷尾——
“聽說了嗎?那孟家小姐前腳剛跟二爺退婚,後腳就攀上了三爺!”
“何止攀上!早就暗通款曲了!據說孟小姐手裏握著三爺親手寫的‘情書’,還帶指印!退婚不過是做戲,就為名正言順勾搭三爺,好吞季家主支家產!”
流言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然而風暴中心的首輔府毫無動靜。季舟漾既未辟謠,也未彈壓,任由汙言發酵。
就在孟舒綰以為他會如三年前般再次沉默退場時,榮崢身影出現在孟家舊宅門口。
他仍是公事公辦模樣,雙手呈上一份新文書。
“孟小姐,這是三爺的意思。”
孟舒綰展開文書,目光微凝。
這不再是婚書,而是一紙“共管契”。
契書上條理分明:季舟漾名下四處田莊,與孟舒綰名下三處母親遺留田莊,在京郊恰好毗鄰。現提議七處田莊合並經營,統一調度。由孟舒綰主理一切庶務、耕種、買賣;季舟漾則提供兵部特許免稅通關文牒,並負責打通所有關節。所有收益,五五分成。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有了兵部通關文牒,產出可無視關卡盤剝直達邊境或災區,利潤何止翻倍。
這更是一記最響亮回擊。他不屑解釋私情,便用一樁大到無人敢議論的公事,將二人關係擺上明麵。
這是一場利益捆綁,一個牢不可破聯盟。從此,她孟舒綰的事,便是他季舟漾的事。
孟舒綰凝視契書良久,唇角緩緩勾起極淡弧度。她取來印泥,在落款處,與季舟漾名字並排,緩緩按下自己指印。
翌日清晨,天未亮,第一批滿載糧食的車隊便從合並後的莊園出發,車身插著“兵部軍需,北境賑災”旗幟,浩蕩駛向北方。
孟舒綰在鏡前梳發,一夜未眠,精神卻出奇地好。她抬眼不經意一瞥,目光定住了。
窗外庭院那株老梅樹上,不知何時被人係上一條墨色絲帶。絲帶在晨風中輕輕飄蕩,顏色質地,竟與她箱底那封贅婿契上係著的絲繩,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