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股燥熱的不安並非錯覺。
子時剛過,孟舒綰在淺眠中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伴隨著雪雁在院外變了調的呼喊:“小姐!不好了!北莊走水了!”
孟舒綰心頭猛地一沉,翻身下榻,衣衫都未穿戴整齊,隻披了一件外袍便衝了出去。
院門大開,夜空被映得一片詭異的橘紅,火光在數裏之外的北莊方向衝天而起,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
“備馬!”她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慌亂。
當她帶著幾個家丁策馬趕到時,北莊已是亂作一團。
火勢大得驚人,卻又透著邪門。
整座莊園,隻有剛剛入庫了首批賑災糧的丙字號糧倉燒得最旺,火舌從窗格和屋瓦的縫隙中貪婪地向外噴吐,濃煙滾滾,將月色盡數吞噬。
“小姐!您可算來了!”原季家的南莊管事,如今的合並田莊總管林掌櫃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不知是哪路天殺的流民,竟敢來燒官糧!老奴帶人去救,可......可那倉門被鐵鎖從外麵加固了,根本撞不開啊!”
孟舒綰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正有條不紊指揮著莊戶提水救火的雪雁身上。
十餘輛不知從何處調來的大水車一字排開,潑水如龍,死死壓製著火勢向兩側的甲乙兩倉蔓延。
幸好!她心中稍定。
“小姐,我見今晚巡夜的莊丁比往日少了兩個,心裏就不踏實,又想起您白日裏提過防火防盜,便自作主張去附近村裏雇了水車,在莊子後頭候著,以防萬一。”雪雁滿麵煙灰,跑過來急急稟報,“沒想到真用上了!”
孟舒綰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這個丫頭,已然有了幾分獨當一麵的沉穩。
“做得好。”她言簡意賅,隨即轉向林掌櫃,眼神銳利如刀,“門是從外麵鎖的?”
“是啊小姐!”林掌櫃捶胸頓足,“定是那夥賊人幹的!他們這是要斷了咱們的活路,也毀了朝廷的賑災糧啊!”
孟舒綰沒再理他,繞到糧倉側麵。
果然,火勢最猛烈的地方,並非存糧區,而是靠近門口、專門用來存放新簽賬冊和契書的架閣處。
火燒得太急,太集中,仿佛有人在下麵澆了油。
她冷笑一聲,釜底抽薪不成,便要來個毀屍滅跡麼?
半個時辰後,大火終於被撲滅。
丙字號糧倉被燒毀了近兩成,所幸雪雁反應及時,八成存糧得以保全。
但那存放賬冊的區域,已是一片焦黑灰燼。
林掌櫃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橫流,口口聲聲要去報官,捉拿縱火的流民。
孟舒綰卻緩步走進焦黑的廢墟,空氣中彌漫著糧食的焦香和鬆木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她蹲下身,用一根燒剩的木棍在灰燼裏撥了撥,很快,一塊指甲蓋大小、半融化的黃褐色凝膠狀物體被翻了出來。
她撚起那東西,湊到鼻尖一聞,一股濃鬱的鬆脂香氣直衝腦門。
“林掌櫃,”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在這莊上待了半輩子,可曾見過流民縱火,會特意用鬆脂助燃的?”
林掌櫃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這......這興許是倉裏原本就有的東西......”
“是嗎?”孟舒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糧倉外側那條用於雨天排水的淺溝,“把那條溝給我掘開三尺。”
莊戶們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動了手。
沒挖多久,幾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便被刨了出來。
打開一看,竟是還未用完的油氈包,上麵同樣浸透了鬆脂。
孟舒綰拿起一卷,冷冷地盯著林掌櫃:“此物名為‘官造防潮油氈’,專用於官倉地基防潮,由工部監造,民間禁售,每一批采買都有明確的勘合與名錄。林掌櫃,你再跟我說說,是哪路流民,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弄到這東西來縱火?”
林掌櫃的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麵如土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府衙刑房主簿徐推官便帶著一隊差役,氣勢洶洶地闖進了北莊。
“孟舒綰!”徐推官一臉官威,手中驚堂木一拍,“你身為田莊主理人,管理失職,致使朝廷賑災公糧受損,罪責難逃!來人,將她給我鎖了,帶回衙門問話!”
差役們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
“慢著。”孟舒綰站在一片狼藉的糧倉前,神色平靜得可怕。
她從雪雁手中接過一個木匣,當著徐推官的麵打開。
“徐大人來得正好,我這裏也有些東西,想請大人過目。”
她先是取出那卷查獲的油氈,朗聲道:“此物經連夜查證,乃是上月城西官倉修繕所用批次,采買憑證在此。”她亮出一張抄錄的文書,“憑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經手人是戶部司庫大使,徐有才。”
徐推官的臉色微微一變。
孟舒綰看在眼裏,又從匣中取出幾份按著紅手印的口供:“昨夜當值的莊丁共有八人,其中兩人被一個叫李四的混混用二十兩銀子收買,謊稱家中老母急病,提前離崗。而這個李四,正是徐有才大人的內侄,平日裏鬥雞走狗,全靠徐大人您照拂。這是幾位莊丁和李四的口供,他們對收受銀錢、玩忽職守一事,供認不諱。”
徐推官的額頭開始冒汗,眼神閃爍,已然有了退意。
孟舒綰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徐大人!你以‘管理失職’為由拿我,我卻有人證物證,直指你那戶部任職的好親戚,與這樁縱火案脫不了幹係!你身為府衙推官,不先查縱火真凶,卻急著給我定罪,究竟是何居心?莫非......這把火,本就是你徐家自導自演,意圖嫁禍於我?”
最後一句,字字誅心。
“你......你血口噴人!”徐推官色厲內荏地吼道,轉身便想溜走,“此事本官還需詳查,改日再審!”
他剛一轉身,莊園外忽然響起整齊劃一的甲胄摩擦聲。
一隊身著玄甲、手持佩刀的巡城司兵士,在一名校尉的帶領下,已將整個莊園團團圍住。
為首的校尉麵無表情,手中令旗一揮:“奉三爺軍令,協同孟小姐查辦縱火一案!徐推官,你涉嫌勾結縱火,意圖毀壞公糧,跟我們走一趟吧!”
徐推官看著明晃晃的刀刃,兩腿一軟,當場被兩名兵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審訊進行得異常順利。還沒等用刑,徐推官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二房主母穆氏,許諾他事成之後奉上三百兩黃金,讓他尋人燒了糧倉,重點是燒毀那些剛剛簽訂、還沒來得及備份的田畝合管新契。
如此一來,既能讓孟舒綰背上失職的罪名,又能讓共管之事不了了之。
孟舒綰看著那份新鮮出爐的供詞,卻沒有半分喜悅。
她知道,一個小小的主簿,根本扳不倒穆氏。
她將供詞仔細抄錄了一份,用火漆密封好,交給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的榮崢。
“轉呈三爺。”她看著榮崢,目光平靜而堅定,“並替我帶一句話:若三爺欲保此人活命,今夜子時之前,須還我一個清白。”
這不是請求,而是交易。
她用一份能讓季家二房惹上官司的供詞,換一個幹淨利落的了斷。
榮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然頷首,接過信封,悄無聲息地隱入夜色。
當夜三更,京城西郊,穆氏名下的一處別院被刑部緹騎連夜查抄,起獲了大量與官員往來的行賄賬本和偽造的地契文書,人贓並獲。
幾乎是同一時間,榮崢再次出現在孟舒綰的書房。
“徐推官在獄中暴斃。”他低聲道,語氣裏聽不出一絲波瀾,“獄卒發現時,人已經涼了,據說是用腰帶自縊。但仵作驗屍,說他頸骨斷裂的角度......很奇怪。”
孟舒綰握著筆的手一頓。
“有人搶在我們前麵滅口了。”榮崢補充道,“三爺說,穆氏背後,還有人。”
孟舒綰沉默了。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穆氏隻是推到台前的卒子,真正想置她於死地的,另有其人。
她揮退榮崢,在燈下鋪開一張新的宣紙,開始根據北莊的地形,重新繪製一份詳盡的防衛圖。
井口、暗溝、哨塔、巡邏路線......她將每一個可能的漏洞都標注出來,神情專注。
就在她落筆勾畫到莊子後牆那口廢井時,窗紙上忽然傳來“噗”的一聲輕響。
她猛然抬頭,一支沒有箭羽的烏木短箭,已然釘入了她麵前的書案一角,箭尾兀自顫動。
箭尾上,纏著半幅被血浸透的布條。
那布料的質地和上麵繡著的一小截竹葉紋樣,她再熟悉不過——是崔九娘平日裏從不離身的帕巾!
她顫抖著解下布條,展開一看,暗紅的血跡上,用指甲倉促劃出了兩個字,筆畫歪斜,卻清晰可辨:
北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