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聲梆響如雷貫耳,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那聲音沉穩、肅殺,是季家長房百年來隻在軍情急報或宗主歸位時才會啟用的儀製——尋常人擅用,便是僭越之罪。
眾人驚愕抬頭,目光齊刷刷投向府門方向。
青石長道上,一隊禁軍列陣而來,鐵靴踏地,鏗鏘如刀劈山岩。
他們身披暗紅戰袍,腰懸繡春刀,胸前銅牌刻著“刑部緹騎”四字,在陰雲壓頂的天光下泛著冷冽寒芒。
而走在最前方的那個男人,玄氅翻飛,步履無聲。
正是三年前單騎離京、音訊全無的季家三爺——季舟漾。
他麵容未改,卻更添幾分冷峻。
眉峰如刃,眼底似冰湖深不見底,唇線緊抿,仿佛不曾在人間說過一句話。
三年宮變、邊關血戰、權臣傾軋......那些無人知曉的歲月,盡數沉澱在他肩頭那一襲玄色大氅之下。
他沒有看孟舒綰。
甚至不曾停留半步。
徑直穿過人群,走向香案前的沈嬤嬤,聲音低而清晰:“奉旨稽查,季氏涉軍案。”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詔書,展開於案上。
上方朱批赫然:“準刑部會同東廠,徹查季府通敵私運、勾結邊將、偽造兵符等情事,凡涉者,無論親疏,一體究辦。”
全場鴉雀無聲。
穆氏臉色慘白,手中的黃絹滑落在地,像一條垂死的蛇。
季舟漾俯身,目光終於落在案上那份《產業分置圖》新本之上。
他伸手取過,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翻開至第三頁——鹽引倉位置圖。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一處坐標上,語調平靜得近乎冷酷:“此處漕流支汊,名為‘斷喉灣’,實為兵部備案的隱秘轉運點,專供北境戍軍糧草補給。三年來,每批貨物出入,皆需憑‘漾字令’手諭放行。”
他抬眸,看向沈嬤嬤:“若說有人私占軍資、截留稅糧,那麼,請問諸位——是誰,冒用了我的印信與令符?又是誰,在我離京期間,以季家名義調度邊關驛馬?”
字字如錘,砸在人心最脆弱之處。
季潯猛然撲跪而出,涕淚橫流:“三爺明鑒!小人冤枉啊!這一切都是穆氏主使!她說季越才學出眾,當承家業,要我配合她布局奪產......我隻是聽命行事,不敢違抗啊!”
他一邊哭訴,一邊狠狠磕頭,額角撞出鮮血,染紅青磚。
穆氏怒極反笑,厲聲斥道:“你這懦夫!竟敢倒打一耙!若無你蓋印簽押,我如何能調動賬房、偽造文書?你才是主謀!是你貪戀權位,妄圖篡改族譜,立季越為嗣!”
兩人相互指認,混亂不堪。
季舟漾卻隻是冷笑一聲,未再多言。
“榮崢。”
“屬下在。”一道黑影自後閃出,正是他貼身侍從榮崢,雙手捧上一疊紙冊,“這是昨夜自宮中調出的邊關驛報副本,由兵部檔房密封遞送,未經拆閱。”
季舟漾接過,隨意翻開一頁,念道:“靖安副尉駱七,於永徽七年冬月十二日申時三刻,持‘潯字押’文書至雁門關換防司,申請調撥五百戍卒南下協防——理由為‘季家祖塋遭賊侵擾’。”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伏地顫抖的季潯:“可據宗婦院記錄,彼時季二爺正因風疾臥床,已半月未出內宅。不知這‘潯字押’,是從何而來?又由誰代筆簽署?”
空氣凝滯。
連風都停了。
沈嬤嬤握著那頁驛報的手微微發抖。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偽造官文、謊報軍情、擅自調動邊軍,每一項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而這一切,竟藏在這座看似平靜的季府深處,悄然發酵了整整三年。
孟舒綰靜靜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沒有欣喜,也沒有激動。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清醒。
原來,他早就回來了。
不是今日,而是早在她焚契那夜,他就已在暗處注視著一切。
他知道她會燒婚書,知道她會交圖請議,也知道穆氏必會反撲。
所以他選在這個時刻歸來——不早一分,不晚一秒,正好踩在真相即將爆發的臨界點上。
季舟漾合上驛報,將文書交還緹騎官吏登記備案。
隨後轉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四目相對。
刹那間,千言萬語俱在沉默之中。
他眼中沒有憐惜,沒有柔情,唯有一絲極淡的讚許,一閃而逝。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你手中還有何證據?”
全場再次屏息。
孟舒綰深吸一口氣,指尖撫過袖中那枚早已備好的錦囊。
但她沒有立刻取出。
而是緩緩抬頭,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有兩樣東西,我一直不敢亮出來。一件,關乎兵權流轉;另一件......牽涉一個早已死去的人,為何還能在京畿之外,寫下密信。”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祠堂驟然陷入更深的寂靜。
季舟漾眸光微動。
她沒有急於動作,而是緩緩抬眼,掃過全場——穆氏眼中驚懼未退,卻仍強撐著倨傲姿態;季越跪伏在側,臉色灰敗如死灰;沈嬤嬤垂首不語,手中攥著的《產業分置圖》微微顫抖;而雪雁立於廊下,目光緊隨主子,屏息以待。
隻有榮崢不動聲色地退至角落,似在清點證物,實則悄然護住通往外院的路徑。
孟舒綰深吸一口氣,終於將錦囊取出,置於案上。
她動作極穩,仿佛不是交出證據,而是在歸還一段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這是崔九娘臨去前托人藏於西角巷暗井中的物證。”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枚複製虎符,形製與兵部所藏真符相近,僅在‘虎須’第三縷處少刻一道陰紋——此為仿造者無法察覺的細微差別。”
刑部緹騎官立刻上前查驗,從懷中取出先前截獲的一枚假符並排比對。
片刻後,那名麵容冷峻的校尉點頭:“製式同源,銅料成分配比一致,熔鑄痕跡亦相符。確係出自同一模具。”
話音落下,季潯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孟舒綰卻不看他,隻輕輕掀開錦囊第二層,取出一張泛黃殘頁——紙角焦黑,墨跡斑駁,卻是趙十三冒死自北境帶回的密信殘片。
“這封信,寫於永徽七年冬月十五,收件人為‘越’,落款僅一‘珠’字。”她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小字上,“‘珠十斛兌符二十,換得雁門鐵甲三百副,由斷喉灣入漕’——諸位可還記得,三日前我曾在賬冊中指出,季越書房私設暗爐,曾多次熔煉不明金屬?”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榮崢:“勞煩榮侍從,將那日取自書房夾牆內的熔渣呈上,請刑部匠師當眾辨認。”
榮崢應聲而出,捧來一隻青瓷小盒。
匠師開盒驗看,又對照信中所述成分,最終俯首稟報:“殘渣含錫量極高,混有微量朱砂與雲母粉,確與邊軍製甲所需‘柔韌合金’配方吻合,且此類冶煉技法,僅北境工坊掌握。”
證據環環相扣,如蛛網收攏,每一絲牽動皆指向同一個源頭。
穆氏終於崩潰,尖叫出聲:“荒唐!全是構陷!你一個外孫女,有何資格插手季家大事?定是你與這季舟漾早有勾結,今日聯手做局,妄圖毀我親族!”她掙紮起身,指著孟舒綰嘶吼,“你母親當年就被逐出門牆,你不過是個寄居簷下的孤女,也配站在這裏指認我們?”
眾人嘩然,氣氛陡然緊張。
便在此時——
一直靜立未動的季舟漾,終於緩緩轉身。
他本麵向刑部官員,此刻卻一步踏前,玄氅輕揚,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穆氏臉上。
那眼神淡漠如霜雪覆淵,不帶怒意,卻令人骨髓生寒。
“你說她勾結我?”他開口,聲音低沉如遠雷滾過天際,“可你知道這三年,我為何不動你?”
穆氏一怔,嘴唇微顫,竟說不出話來。
季舟漾不再看她,隻淡淡道:“榮崢。”
一聲令下,黑檀木匣呈上。
匣蓋開啟,露出一疊泛黃信箋,封麵皆以朱砂寫著“急”字,寄件人署名赫然是——林氏,季家長媳。
“這是我母親。”季舟漾語調平靜,“十年前被你以‘衝撞宗廟’之罪囚於城南別院,對外宣稱病逝。但她並未死,隻是再不能自由行走,不能再見天日。”
他指尖拂過最上方一封信,聲音漸冷:“每一封,都是她求我歸來探視的家書。‘母病危,乞歸’‘藥石無靈,唯願見子一麵’‘若不能歸,至少讓妾身墳前有香火’......整整三十六封,從未拆閱,亦從未回應。”
祠堂之內,落針可聞。
連風都仿佛不敢掠過屋簷。
孟舒綰靜靜望著他背影,忽然明白那三年沉默背後的重量——不是冷漠,而是克製;不是無情,而是忍耐。
他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場足以掀翻整個季府偽善麵具的風暴。
而她,恰好成了那陣風起之時的第一縷火種。
就在這死寂之中,她再度上前一步。
這一次,她手中多了一份薄薄供詞,紙麵尚帶血痕。
“這是徐推官在獄中臨終前所錄口供。”她聲音輕緩,卻擲地有聲,“他曾奉命查辦季越科場舞弊案,卻被穆氏脅迫作偽證。臨死前,他對守獄老卒說:‘待越兒掌宗,先把那賤婢墳掘了,看她還護得住女兒。’”
她說完,將供詞遞出。
季舟漾接過,未再多言,隻從袖中取出一方玉印——螭龍盤踞,青金為底,乃當朝首揆信物。
印落紙端,一聲輕響,如雷貫耳。
“此案證據確鑿,涉通敵、偽造兵符、擅調邊軍、構陷宗親等多項重罪。”他目光掃過全場,聲如寒冰,“即日起,移交刑部徹查。季家宗權暫收,候旨裁決。任何人不得幹預,違者,以同謀論處。”
話音落,禁軍列陣而動,緹騎押解季越、季潯及穆氏等人退出祠堂。
沈嬤嬤顫巍巍收攏文書,雪雁悄然靠近主子身後,欲言又止。
人群散去,唯有香火未熄,燭光搖曳,映照滿地狼藉。
孟舒綰獨自立於案前,開始整理剩餘證物。
她將殘頁歸匣,虎符封存,逐一登記造冊。
指尖劃過舊卷邊緣時,忽覺袖口微沉,似有異物。
她低頭一看,心頭驀地一震。
那條曾係於梅枝上的墨色絲帶——原本應在那一夜焚契時化為灰燼,如今卻不知何時被人拾回,靜靜置於她妝匣之上,絲線未損,墨痕猶新。
她怔住,指尖懸停半空。
窗外,細雨初歇,簷下滴水如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