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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三爺入宮那夜,我燒了婚書封繩

夜色如墨,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響,像是誰在低語未盡之言。

孟舒綰回到居所時,天已全黑,屋內燭火未熄,映得窗紙微黃。

她沒有停步,徑直走向床榻邊那隻紫檀木箱——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多年來塵封不動,仿佛藏著一段不敢觸碰的過往。

雪雁欲上前服侍,卻被她抬手止住。

“閉門守院,今夜不見任何人。”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丫鬟怔了怔,終是低頭退下,順手帶上了房門。

室內隻剩她一人。

指尖撫過木箱邊緣的雕花,那是一對並蒂蓮,寓意姻緣連理。

可她的婚書,從未真正啟用過。

三年前那一紙“贅婿契”,是季舟漾被迫簽下、用來衝喜的荒唐契約,對象本該是外室女穆枝意。

可後來風雨驟起,他單騎離京,再無音訊,隻留下滿城流言與一道焚於祠堂前的殘燼。

而如今,這封婚書竟還完好地躺在她箱底。

她輕輕撬開火漆,動作緩慢,仿佛怕驚擾了沉睡多年的舊夢。

朱砂未損,絲線未斷,一切如初——唯獨人心早已不同。

抽出婚書正文,她在燈下逐字默讀。

那些工整楷書寫著“季氏舟漾,願入贅孟氏女舒綰”,落款處有他的親筆押印,還有宗族公證的雙環紋章。

紙頁泛黃,卻仍能嗅到一絲極淡的沉水香——那是他慣用的熏衣香料。

原來他當年真的準備履約。

可終究沒能等到她點頭。

燭火搖曳,照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意,旋即被決絕取代。

她站起身,將婚書緩緩投入銅爐之中。

火焰騰起一瞬,照亮她清瘦側臉。

紙頁卷曲、焦黑,化作灰燼飄飛,像一隻垂死的蝶。

“你留的是活路,”她低聲說,聲音幾不可聞,“我走的才是局。”

不是逃避,而是迎戰;不是退讓,而是清算。

這一把火燒的不隻是過去,更是向整個季家宣告:她不再是誰棋盤上的閑子,也不再是任人擺布的孤女。

她是孟舒綰,是那個在西山火海中活下來的人,是手握兵符秘證、敢擊鼓鳴冤的女人。

灰燼未冷,她已提筆鋪紙。

羊皮圖冊攤開於案上,《產業分置圖》原稿靜靜陳列。

她執筆蘸墨,開始謄寫副本。

筆鋒穩健,條理分明,卻並非完全照抄。

三處虛標田產悄然刪去——那些本就是母親設下的障眼法,用以迷惑覬覦家產之人;另增兩處新勘出的鹽引中轉倉位置,皆位於漕運要道隱秘支流,極難查證,唯有掌握舊圖與河道密檔者方知其存在。

最關鍵的是——她在圖末加蓋了一枚私印。

印文古拙,刻著“孟氏藏真”四字。

這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給她的信物,據傳源自外祖母一脈的閨閣傳承。

此印特殊之處在於,唯有在特定光線下,印泥中才會浮現一圈極細的水紋暗記,形似波瀾不驚的湖心漣漪。

尋常人難以察覺,更無法仿造。

她凝視印章片刻,指尖輕撫印麵,仿佛還能感受到母親掌心的溫度。

“娘,你說過,有些東西,不到絕境不能亮出來。”她喃喃,“可若一直等絕境,便永遠走不出困局。今日我不等了。”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孟舒綰換上素青深衣,發髻用銀簪束起,不施脂粉,神色平靜如常。

她將新繪的《產業分置圖》副本小心卷好,收入錦囊,又從銅爐餘燼中拾起一小片未燃盡的婚書殘角——一角紅綢火漆尚存,上麵隱約可見半個“季”字烙痕。

她攜圖、持證,再度前往宗婦院。

這一次,她沒有立於階前等待通稟,而是徑直走到正門前,抬手叩響銅環。

不多時,沈嬤嬤親自迎出。

老婦人身披墨色鬥篷,目光銳利如昔,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又來做什麼?”她問,語氣並不溫和。

孟舒綰未答,隻雙手奉上錦囊與殘角。

“願將全部隱產交由宗族共管,唯求一公正族議,徹查季越通敵之事。”她聲音清晰,毫無波瀾,“此圖為憑,此燼為誓——我不戀權,不結黨,隻為清白二字。”

沈嬤嬤接過,先看那殘角。

火痕焦而不碎,邊緣自然卷曲,確為近期焚燒所致。

她又細細摩挲印泥質地,眉頭微蹙。

這印......為何有種熟悉之感?

忽然,晨光斜照,一抹微光自印側一閃而過——極細微的一道水紋,如露如電,轉瞬即逝。

老婦人瞳孔一縮,指尖頓住。

這印料......竟是當年藥廬所用的舊方?

沈嬤嬤的手指仍停留在那枚殘角之上,指尖輕顫。

她將印麵翻轉,借著晨光再三端詳,終於確認——那一道水紋並非錯覺,而是以藥廬秘法製出的顯影印油所留。

這種配方早已失傳,唯有當年孟夫人親信的幾位老仆知曉製法,連宗婦院也僅存一份封存樣本。

她抬眼看向孟舒綰,目光從審視漸轉為複雜。

眼前這女子,不似從前那個怯弱無依、隻知低頭聽訓的外孫女了。

三年前西山大火焚盡一切,她活了下來;如今歸來,眼神清明如鏡,不見怨毒,也不見哀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這份平靜背後,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心。

“你可知列席族會意味著什麼?”沈嬤嬤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閉門議事,非死不退。一旦入堂,便不能再回頭。”

“我知道。”孟舒綰頷首,語氣溫和卻堅定,“所以我才來得早,不是為求情,而是為守諾。母親臨終托我護住家業根基,我未能及時醒悟,致使其間蛀蟲橫行。今日既已查明真相,便不怕對質於祖宗靈前。”

沈嬤嬤默然良久,忽而長歎一聲:“你娘年輕時也這般倔。她說‘有些賬,不必算得太清’,可到最後,還是被人逼著一筆筆算了個明白。”她頓了頓,將錦囊收下,語氣微緩,“三日後,閉門族議。你可列席,但須先赴祠堂,當眾焚香盟誓:所言若虛,天誅地滅。”

“我願誓。”

話音落下,風穿回廊,吹動簷下銅鈴,仿佛應和這一聲決斷。

消息如風般傳開,不過半日,便已震動整個季府內宅。

穆氏正在花廳賞菊,聽得婢女稟報,手中茶盞猛地一磕,碎瓷飛濺。

“什麼?她竟敢主動請議!還交出了隱產圖!”穆氏臉色鐵青,眼中怒火幾乎要溢出來,“一個孤女,手無寸權,憑什麼掀桌子?”

她起身疾步踱行數圈,忽然冷笑:“好啊,倒是學精了。想用假圖換一場公議?可惜......我手裏也有她的命門。”

她喚來心腹林掌櫃:“立刻調集十年前所有賬房舊檔,尤其是西山田莊與鹽引支項的部分。我要一份‘孟氏曆年欠支清單’,字跡、紙張、騎縫印,全都照著老樣子做——尤其是最後一頁,加蓋我二房私押。”

“夫人是要......在祠堂發難?”

“不錯。”穆氏眯起眼,“她不是要清白嗎?我就讓她在祖宗麵前,被自己的‘罪證’砸個粉碎。隻要她在盟誓當日翻車,別說參會資格,連踏進祠堂的資格都沒有!”

林掌櫃領命而去,穆氏卻仍未安心。

她深知孟舒綰近來行事縝密,身邊又有雪雁這般機敏之人,不得不防。

殊不知,雪雁早已察覺異動。

自前夜主子焚契之後,她便料到風雨將至。

趁夜喬裝成小廝混入賬房重地,借著送炭之名潛入地窖,在幽暗潮濕中摸索良久,終於尋得原始底冊。

她不敢久留,隻快速拓印幾頁關鍵賬目,並在每頁右下角悄悄撒上一層灶灰——那是按主子教的方法製成的顯影粉,遇水即現“正本”二字,足以辨偽。

做完這一切,她悄然退出,未驚動任何人。

就連榮崢路過回廊時瞥見一道黑影閃過,也隻是皺眉駐足片刻,終究未加阻攔。

三日後,季家祠堂。

天剛破曉,烏雲壓頂,空氣凝滯如鉛。

祠堂大門洞開,青銅香爐高燃,三牲供品陳列整齊。

執事們身著禮服,肅立兩側,神情凝重。

這是季家長房百年未有的閉門族議前奏——當眾盟誓。

孟舒綰一身素衣步入庭院,腳步穩健,身後僅隨雪雁一人。

她未帶仆從儀仗,亦無喧嘩之聲,卻自有凜然之氣彌漫四周。

穆氏緊隨其後而來,手持一卷黃絹,麵上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冷笑。

待祭官點名完畢,沈嬤嬤站出宣讀程序:“今有外孫女孟舒綰,自陳掌握隱產證據,申請列席閉門族議。依規,須先行盟誓,以證其言屬實。若有欺瞞,天地共棄,永不得入祖宗祠堂。”

鼓聲三響,香案點燃。

孟舒綰上前,雙手捧香,跪於蒲團之上,朗聲道:

“我,孟舒綰,母係出自季家旁支,父亡母歿,孤身寄居。今持《產業分置圖》副本及婚書殘燼為憑,願將全部隱產交由宗族共管,所求唯二:一查季越通敵賣國之實,二還我母清白之名。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雷擊頂,魂魄不得歸鄉!”

話畢,擲香入爐。

火焰騰起,映照她清瘦麵容,竟無一絲動搖。

眾人尚未回神,穆氏猛然踏前一步,高舉黃絹:“且慢!如此大義凜然,倒像是真的一般!可據我所知,孟氏多年來倚仗身份,私自挪用季家銀糧,虧空高達八萬兩有餘!這裏有十年賬目為證——請諸位執事過目!”

全場嘩然。

沈嬤嬤皺眉接過,翻開細看,紙張泛黃,字跡工整,連騎縫印都嚴絲合縫,儼然出自宗房舊檔。

她正欲發問,孟舒綰卻已從容起身,從袖中取出另一疊紙冊,雙手呈上:“這是我母遺留的原始底冊拓本,請與她手中的‘賬單’比對。若真有虧空,我不逃不避,任憑處置。但若有人偽造文書,構陷孤弱,也請祖宗明鑒。”

沈嬤嬤點頭,命執事當場核對。

一頁頁翻過,細節幾無差別,直至最後一張。

執事潑水驗紙——

刹那間,原本潔白的頁角浮現出兩個墨黑小字:正本。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祠堂。

穆氏臉色驟變,踉蹌後退一步:“不可能!這......這是怎麼回事!”

“灶灰遇濕則顯字,是我母親留下辨偽之法。”孟舒綰立於香案之前,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冷如霜,“我母托孤無人應,今日自斷前路求公道——隻問一句:誰準你們,代她簽字?”

無人應答。

隻有風穿過廊柱,吹得帷幔獵獵作響。

就在此時——

梆、梆、梆。

三聲清越梆響,自府門外遙遙傳來。

眾人驚愕抬頭。

那是季家長房專屬儀製,非重大典禮或緊急軍情,不得擅用。

緊接著,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冰冷,踏在青石板上,宛如鐵流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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