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頓時,眾人臉色皆是微妙起來。
他們都知,這門親事是被雲相換了。
原本該嫁給世子的,該是雲家嫡女雲玨。
可如今,卻是庶女雲青。
雖說都是丞相府的人,可嫡出庶出到底不同。
老夫人陰沉著臉,滿眼冷意。
雲氏換人,走的是聖上賜婚明旨。她說不了什麼,總得借此機會敲打一下新婦。
雲青籠袖站在了門外,心下雪亮。
老夫人的意思是叫她從男人褲子下進來,要立一立規矩。
上一世,她壓根不知道這種鄉間陋習。
被丫鬟催著糊裏糊塗低頭進門,事後傳出,被整個京城都嘲笑了半年。
沒人譏諷老夫人一身鄉裏氣,卻都笑她蠢如豬,竟還會被婆母羞辱至此,簡直把丞相府的臉踩進了泥裏。
回門那日,父親嫡母更是對她都沒有好臉色,空坐了半晌,連生母都沒能見一麵便被打發出門。
娘家看輕,婆家羞辱,她求助無門,慘成棄子。
“雲丞相教女不過如此,新婚第一日,就不敬婆母嗎!”
見雲青沒有要進門的意思,老夫人手裏珠串一撂,目光更寒,“燕書,把世子妃‘扶’進來!”
站在旁邊的丫鬟燕書眉眼一斜,架起了雲青右臂,往門內拖拽。
“放肆!”
雲青踉蹌了一下,借力將她甩開。
上一世,新婚夜未圓房。
他們拿準了蕭南不會過來,便變著法的為難她。
可這一世,不同了。
雲青咬著牙,生生逼出了些淚。
與旁邊的丫鬟僵著。
未等她站穩,外頭小廝的聲響起。
“世子,您怎麼來了!”
蕭南穿著深藍色的錦衣,走的很快,幾乎是小廝話音落地,人就已經到了慈恩堂門口。
燕書和老夫人對視一眼,臉色齊唰唰一變。
世子爺不是一早出去了嗎?
怎的這會竟回來了!
“小公爺。”
燕書本還未鬆手,見狀慌忙給世子行禮。
蕭南擰著眉,看了一眼如此鬧劇,滿臉不悅。
還未進門,便看到了那“門簾”。
雲青穩了穩身子,扶著門框站好,微微福身:“世子。”
蕭南看了她一眼,衣襟鬆散,發髻微亂,脖頸上是撞出來的大片淤青。
他終於知道昨晚,她為何那般。
心中已明了大半,目光再次落回門前。
“祖母,這是什麼!”
裏頭,傳來老夫人拐杖落地的聲音。
“你莫管,這是新婦進門的規矩,要叫她低頭的。”
火光一映,蕭南這才看清,那竟是他自己的褲子!
他麵色難堪,一把拽下丟進火盆裏,無奈極了:“我也要從這裏走,祖母!”
雲青眼底閃過一抹譏諷,直到看著那褲子淹沒在火光中,這才隨著蕭南的步子進了門。
慈恩堂內。
老夫人的臉色暗沉,卻又不好發作,隻能撚著手裏珠串,念著:“阿彌陀佛,真是壞了規矩!”
屋內金磚鋪地,觸之生寒。
果然同前世一樣,還是沒有跪墊。
雲青並不意外,隻是柔柔怯怯地往邊上讓了半步,聲音輕緩:“姑姑,煩請取兩個跪墊,夫君與我新婚,該向主母跪安的。”
按照平日,就算是下人有遠戚上門問安,也該有跪墊。
老夫人也是未曾想到世子今日過來,不過就是拿捏準了雲青無法反抗,合該受罪,吃一頓下馬威。
她撚翡翠珠串的手一頓,目光凝在了雲青身上,眼底一片陰沉。
蕭南完全沒有察覺到機鋒。
他見雲青為難的模樣,便隻覺得是她心疼自己,不免更愧疚自己昨晚那般冷硬對待。
於是拍了拍雲青的手,向愣在一邊的燕書:“你這蠢貨,竟不知提前放好跪墊嗎!”
燕書不忿,暗地裏瞪了一眼雲青,忍氣吞聲地從櫃架下取出了兩張跪墊,鋪在了雲青和世子身前。
敬茶。
白瓷如紙薄,被托在了雲青麵前。
燕書端起剛沸的茶壺,就要倒在了茶碗裏。
這麼薄的杯坯,帶著微沸氣泡的茶水一下,怕就是要把這個千金大小姐的手燙掉層皮。
燕書眸中惡意一閃而過,“世子妃......”
雲青打斷她:“姑姑小心,倒穩些,若是妾被燙到脫了手,杯子碎了可就不吉利了。要是燙到世子爺,那更是該死了。”
燕書倒茶的動作一停。
老夫人虛著眼盯著廳中跪著的雲青。
半晌,終於開口:“換君山銀針罷。”
燕書聞言,將手中茶壺放回泥爐上,這才換了一壺溫熱茶水。
雲青故作不知,隻溫婉笑著將茶杯舉過頭頂,“祖母”一詞跟在蕭南後喚出。
老夫人陰著臉接過茶抿了口,就擱在了桌子上。
昨日紅妝十裏,送來的嫁妝足足五十多箱。
雖說是庶女,但畢竟是聖旨賜婚給鎮北候府,丞相府也是要撐臉麵的,一應嫁妝幾乎都是按嫡女規格發嫁,更是配了十多個家生子婢女。
這些人不吃鎮北候府的糧,都是雲青的人。
思及此處,老夫人清了清嗓子,終於擺出了一副和藹表情。
剛要開口,就見雲青還跪著。
她敬茶的雙手並未收回,而是依舊舉著,手心向上攤著,一臉疑惑。
老夫人一懵,看著她攤開的手心,並不知道雲青要做什麼。
可旁眼人瞧得真切。
新婦敬茶,是要回禮的,就算是窮人家,至少也得給個銀墜兒銀簪子,富家不說萬兩銀,也得給個頭麵鐲子,以表婆媳和睦。
老夫人摳門又貪便宜,從未準備過什麼見麵禮。
她壓根就不覺得娶個庶出的女子還要準備禮物!
蕭南看了看雲青:“何事?”
雲青鮮紅唇瓣張了張,瑩潤麵龐忽的染上薄紅,不知所措的模樣:
“這…若是無見麵禮,妾擔憂外人見了,反倒要議論祖母薄情。”
蕭南覺得有理,又看向自己祖母。
“你!”
老夫人這才反應過來,迎著眾人的目光,頓覺丟了麵子,幾乎要氣得說不出話了。
她還未開口提嫁妝安置,這小女子反倒惦記上她的私房了?!
可蕭南正看著、催著。
若是這事再傳到侯爺耳中,又要數落她不分輕重。
老夫人咬了咬牙,硬生生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燕書!”
燕書從房內拿了一雙玉鐲,交給兩人:“世子,這可是老夫人珍藏十餘年的鐲子,價值連城。可算是盼著您成家了!”
蕭南接過,與雲青一齊磕頭謝過,終於起身。
老夫人還沒有吃到丞相府的嫁妝,就先被雲青虎口拔牙,下了對和闐白玉鐲。
這回她氣得也不念阿彌陀佛了,臉上神情變幻不定,勉強維持慈和模樣。
“新婦既已入門,嫁妝堆在門前總歸不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