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記憶,是從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開始的。
它不像氣味,更像一種有實質的觸感.
黏糊糊地扒在李曼的衣領、袖口。
那年我十一歲。
母親開始頻繁地晚歸,她的理由聽起來永遠是無懈可擊的加班開會見客戶。
她身上偶爾會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不是父親慣用的冷冽木質香。
那個男人叫溫言,是我一個同學的父親。
也是母親一個客戶公司的職員。
那笑容和我父親的完全不同。
父親的笑是測量好的弧度,是達成目標後的短暫鬆弛,是“戰友”間默契的肯定。
而溫言看母親的眼神,像看著一個披著榮光從天而降的奇跡。
滿滿的,全是柔軟的仰慕和纏繞的依賴。
我把我的懷疑告訴了父親。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父親那一刻的表情。
他沒有驚訝,沒有暴怒,隻是極其緩慢地、疲憊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媽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需要人哄著。”
他好像早已站在那層薄而脆的窗戶紙後麵。
清晰地看見了對麵的輪廓,卻隻是沉默地站著。
並不想,或者不敢伸手去捅破。
直到有一次,學校提前放學,我回到家,撞見他們在書房爭吵。
父親背對著門,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母親麵紅耳赤,平日裏的溫和蕩然無存。
一遝照片摔在桌上,散落一地。
那些照片有些模糊,有些清晰。
但無一例外,是母親和溫言。
照片上,李曼和溫言在咖啡館裏,頭靠著頭,姿態親密。
“李曼,我需要一個解釋。”父親的聲音很冷。
“解釋?”
母親像是被這個詞猛地刺中了,聲音陡然拔高。
顫抖著,充滿了一種積壓已久的怨憤。
“林錚,你眼裏除了你的工作,你的項目,你的業績,還有什麼?”
“你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我需要什麼?我是一個人,不是你計劃書裏的一個合作方!”
“溫言他至少懂得尊重我,把我當個女人看!不像你,永遠高高在上!”
就在這時,李曼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立刻溫柔下來。
竟然當著我和父親的麵,接了電話。
“喂,阿言,別擔心,我沒事。”
“嗯,我很快就過去。”
我憤怒地衝過去,想搶她的手機。
“滾開!”
母親換上一副極端的不耐與惱怒,手臂猛地一揮。
一股巨大的力道襲來。我踉蹌著向後倒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紅木書桌尖角上。
溫熱的液體迅速滑過我的眉骨,流進眼睛,一片猩紅。
我癱坐在地上,捂住額頭,疼得連哭喊都發不出。
隻有眼淚混著血水,瘋狂地往下淌。
父親衝過來抱住我,看著李曼的眼神,徹底冰冷。
“李曼,你滾。”
母親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看著我們。
看著父親懷裏滿臉是血的我,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倉皇。
但僅僅是一閃而過。
電話裏,那哭泣的催促聲又隱約傳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拿起外套,摔門而去。
去奔赴她的“溫柔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