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子時,馬蹄聲疾疾,建康江府亮起燭火。
角門開了一條縫,門內小廝對外喊道:“元夫人說苔姑娘若是歸家且去祠堂跪著,莫要忘了元夫人的教導!”
送江苔回來的男子打馬在原地轉了一圈,輕嗤聲響在江苔的耳邊,她被男子丟下去,打馬離開。
小廝目露鄙夷,將門縫開的更寬些,江苔仰頭看了一眼匾額,一瘸一拐走進府裏,上一世被趕出去不到一年殞命,回來複仇索命的厲鬼怎能輕易退縮?
祠堂裏幾個蒲團並在一起,江苔蜷縮成一團休息,祠堂外鑽進來一個婦人,婦人踢開蒲團,“回來討債?嫌我日子還不難過嗎?”
江苔從蒲團上起來,對來人觀感複雜,“小娘。”
兩張餅塞到江苔懷中,陶冬靈把帶來的藥膏均勻塗抹在江苔傷處,“快些吃,明早你去和元夫人說你還要回祖宅......”
“我不回去!祖宅裏他們讓我吃泔水,和狗搶食,睡釘板,還搶我身上的東西......所有人都能欺辱我,就這樣你還要我回去?”手裏的餅還溫著,江苔又強調:“她自來佛口蛇心,你是想讓我死在外麵嗎?”
陶冬靈手指戳在江苔腦門,“死丫頭小聲點,生怕沒人發現?”有心疼,但更多的是犯愁,“你個倔驢不招惹是非怎會被她盯上?我伏低做小都是為了誰?你就不能等年底家主回來再......”
“你伏低做小還不照樣被她揪著立規矩?江氏數千人,隻有我爹納妾,你和我,都是她作為正妻的恥辱。”江苔怒其不爭,“小娘,你還不懂嗎?在她眼裏我們就是肉中刺!”
況且,下月初元夫人就會給江苔定下那樁麵上光鮮內裏致命的婚事。
僅四個月,元夫人‘精挑細選’的好夫君在她身上試遍了所有刑具,到死江苔都求助無門!
那些痛至今都烙印在江苔的骨子中!
祠堂的門被一把推開,“夫人,老奴親眼所見陶姨娘偷偷摸摸來祠堂,定是這賤人唆使苔姑娘私逃!”
被簇擁的元夫人撚著絹帕一角掩在口鼻處,似嗔似怨:“上不得台麵的冤孽。”轉而向身後家仆吩咐:“苔丫頭在祖宅祈福還未結束,即刻備馬車送苔丫頭回去,陶姨娘‘自請’禁足。”
陶冬靈撲到元夫人的腿邊砰砰磕頭,“夫人,江苔私跑和妾沒關係,她全憑夫人處置!隻求夫人繞......”
“小娘!”江苔扯住磕頭的陶冬靈,“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她根本就沒想給我們活路!”
光鮮外表突然被撕碎,元夫人維持的形象有所皸裂,陶冬靈驚愕後‘啪’一巴掌打在江苔臉上,“胡說八道些什麼?還不快認錯!”
捂著半邊臉頰,濃烈恨意在江苔胸腔之中,她仰頭看向始作俑者。
冬無衣,夏無冰,能飽食一頓都是積了大德,或長或短破洞的裙裾,三五不時就會傷的青青紫紫,最後還要落一句不懂規矩該受責罰,各種教條枷鎖套在江苔身上十三年,令她受盡磋磨,最後還被一樁婚事困住淩辱毆打至死,恨,如何不恨?
元夫人有一瞬對江苔有了懼色,轉念間認為自己小題大做,反而眼前母女失和的好戲令元夫人舒心,笑意加深,一言定下江苔的生死,“苔丫頭發癔症了,還不快把人送去祖宅養著?”
瓷器落地,江苔退至供台前,一手用碎瓷抵著脖頸,另一手抓了燭台作勢要放火,“我不回去!你若動我,明日建康城內就會傳出江家不仁逼迫庶女血濺祠堂,祖宗不忿降火以示懲戒!江氏全族三百餘年傳承,你敢擔嗎?”
眾人駭然望向主心骨元夫人,等她拿個章程,短暫錯愕後元夫人和身邊嬤嬤打了手勢,“祖宅幾月反讓你長了本事。”幽幽歎氣,“既然不想去祖宅,回來也好,不過你此番實在頑劣,不如母親為你擇一門好婚事呢?你那未來夫婿是今年的舉人,如今任職翰林院......”
果真是一早就精心挑選好了!
江苔神色更寒,自元夫人身後一桶水潑過來,側身一避,江苔手中燭火搖曳,並未熄滅,她舉手將燭火靠近帷幔,“你不信消息能傳出去,那你可知宵禁後帶我入建康城送回來的人是誰?”江苔先做解答,“是棠邑王!”
段寸棠,封號棠邑,大熙王朝的煞神,便是今上也要對這位舅舅禮讓三分。
宵禁後可以自由出入建康城的唯有棠邑王,江苔不會撒輕易就能戳穿的謊言,元夫人暗暗咬牙,一不留神反讓這丫頭和外人搭上線,不如早些處理掉為好,“苔丫頭癔症發瘋要火燒祠堂,快去報走水了,滅火時切莫傷了苔丫頭,綁了苔丫頭明日去見老祖宗。”
燭火脫手拋向距離元夫人最近的帷幔,眾人慌亂間陶冬靈嚇的高呼一聲:“江苔!”
隻見原本抵著江苔咽喉的碎瓷已經搭在元夫人頸上,“我的命沒夫人矜貴,夫人替我血濺祠堂如何?明日也好叫棠邑王來做做主......”
“府院宅事怎需外人插手,豈非笑話?”不痛不癢斥責的來人是江苔父親江紹元,“多大的事情非要同你母親鬧的不死不休?家主提前回來還未進宮複命就被你驚擾!”
一並來的還有族中長輩,個個強打精神,諸多不滿藏在對來人的恭敬裏,句句“家主”聲裏未及弱冠的年輕男子走到江苔近前,攤開掌心索要江苔捏著的碎瓷。
此人是曆年來江氏最年輕的家主——江懷述,官拜正二品,右督禦史。
江苔的遲疑使江懷述不解,收手作罷,“跟我走。”
碎瓷還捏在江苔掌心,一圈長輩對江懷述的忌憚江苔看在眼中。
性命威脅解除,元夫人攔了江懷述去路,“家主才回來還沒休息,怎能讓這丫頭的事情給家主徒增麻煩?”心中焦急,“沒管教好苔丫頭是我的錯,還是我帶她回去好好管教,今日的事必不會再出現。”
捏上江懷述的大氅,皮包骨的手和鬆軟白色對比鮮明,她幾番籌謀掐著江懷述回朝複命的時機趕回來,賭定江懷述的性子會插手,江苔不想輸。
江懷述步步向前,逼的元夫人不得不退讓,對視一瞬,元夫人倉惶側身讓開,路過元夫人身邊,麵若桃李的偏偏兒郎開口,“江紹元。”
“家主,紹元知錯,攜夫人自請領罰。”江紹元攥著元夫人胳膊迫使她跪下,“還不快向家主認錯?”
“妾身知錯,違逆家主......”
踩著元夫人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跟在江懷述身後,一步一步從元夫人麵前路過,與元夫人的眼眸對視,江苔無聲開口:“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