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怎麼不喚小叔公了

祠堂門敞開，江苔走到供桌前單手上了三根香在祖宗牌位前，抓了一把香灰在元夫人麵前蹲下。

以前的江苔隻有被逼急了才知道反抗，元夫人就總以逗貓遛狗的心思折騰著，哪知從祖宅回來的江苔會徹底變了？

元夫人身後的傷被夜風吹得刺骨痛，撐著上半身盡量和江苔平視，“以前裝的柔弱，現在怎麼不演了？以為靠上了家主就有了依仗？”

江苔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嘗一下香灰是什麼味道？”伸手到元夫人麵前，見她沒反應，又將手向前湊了湊，“我吃過很多次，不死人。”

因氣憤而急喘的呼吸吹散不少香灰，元夫人側頭躲開江苔越靠越近的手，“你究竟來幹嘛！”

“菡姑娘沒來侍疾嗎？”江苔站起，傾斜掌心，香灰盡數撒在元夫人身上，“她如此不孝，元夫人該立立規矩了。”

哪怕是傷的不能動，元夫人依舊要自己的體麵，把落在發間和身上的香灰使勁拍落，“你閉嘴！不許提我的菡兒，菡兒乖巧，沒有長輩首肯，怎能深夜離開閨閣？隻有你沒規沒矩......”

被嫌棄撲落的香灰，曾無數次是江苔用來充饑的保命口糧。

“可是她讓我來給夫人侍疾。”江苔看向門口的方向，“我在祠堂凍得半死，還要睡在柴堆裏，被蟲蟻啃咬的感覺實在......夫人，你的江菡知道你這麼惡毒嗎？”

你呢，江懷述，知道她的惡毒，知道我的經曆嗎？

祠堂外站在階級下的江懷述和江苔對視，落雪的庭院反倒比祠堂裏敞亮，肩頭的雪積了薄薄一層，江苔來祠堂必經首善閣，唯恐江苔做出什麼不可逆的事情，開始江懷述就不遠不近跟著。

江氏滿門都是他的責任，江苔的事情讓江懷述警醒，自覺處理時多給江苔些優待就能彌補並且平息所有事情，總認為左不過就是些內宅齟齬，做人誰會一帆風順，卻不知江苔隻是活著就需要拚命努力。

他是否處理的過於草率了？

解鈴還須係鈴人，想和江懷述破冰當然要找元夫人，江苔需要江懷述將自己當成責任的同時，還需要那麼一點他脾性中的心軟和同情。

江苔從祠堂裏走到江懷述的麵前，“家主還要問我知錯嗎？”

她將自己的恨意不加掩飾展露出來，這才是江苔，先前的違和感消失，不論江懷述如何期待或是想著改變，江苔都無法變成他印象中大家閨秀該有的模樣，甚至結果可能隻會更糟糕，“怎麼不喚小叔公了？”

“啊？”江苔誤以為聽岔了，半晌又磨磨唧唧道：“小叔公。”

江懷述覺得好笑，先前計劃好的規訓全盤推翻，“你不這樣稱呼，是心虛。”

心虛為靠近江懷述而不擇手段，江苔不免慶幸，早些讓江懷述看到自己惡劣的一麵也好，若是一直裝柔順未必不會被看穿。

“既清楚她是什麼秉性，就不該單獨會麵，不給她傷害你的機會。”江懷述解下自己的大氅給江苔披上，“今後我盡量不會讓她與你過多接觸。”

“小叔公是要我躲著她？可做錯事的人不是我！”

“如若她再犯，我會查清始末依規論罰。”許是覺得自己的話有歧義，江懷述語重心長，“江苔，雙手沾血，會永遠洗不幹淨。”

說到底，江懷述這樣的人就算清楚江苔的仇，也隻會讓她向前看。

裹在身上的大氅很暖和，荔枝香也能撫平心緒，可江苔卻如墜冰窟，江懷述豈會是因為一點小事就能改變原則？

有那麼一瞬，江苔忽然理解了段寸棠麵對江懷述的棘手，確實很麻煩。

首善閣裏江懷述要處理的文書依舊很多，朝中的還有江氏的，江苔站在一側研磨，順便將文書歸置整齊，答應段寸棠的事情在做之前，江苔總要搞清楚雙方拉鋸的戶部鹽鐵使究竟幹了什麼。

“早些回去休息。”

手中展開一半的文書隻來得及匆忙掃幾眼，江苔轉身見禮離開。

清晨遊隼在福慧閣上方盤旋，江苔拎出來一隻兔子喂給遊隼，這次有了經驗，沒再讓血濺自己身上。

蔥白的手指撫在遊隼背部。

江苔想學著十二公主一般撫摸，卻被遊隼凶悍的模樣唬住，撲棱了翅膀，抬了一隻爪子抖了抖，掉下來一支用以傳信的精巧翎管。

信箋內容給了江苔時限，要求她盡量將事情拖延至年後，並且告知江懷述最近正在收集佐證。

按年後來算，至少需要兩月，江懷述辦事講究效率，最近收集佐證說不定折子都寫好了。

究竟是什麼事，能讓一方死咬，另一方籌謀？

去往族學的路上江苔都沒從上一世的記憶中捋出來什麼線索，身旁的十二公主實在瞧不上江苔愁眉不展，“你幫舅舅做事，有不明白的就直接問他。”

“棠邑王會說嗎？”江苔昨夜是沒顧上問，今日對上時間事件還有這其中牽扯的人，才深覺她答應的太過潦草。

族學門口江菡看到江苔，從遠處小跑過來攔路，匆忙與十二公主見禮，“江苔，你昨夜在祠堂對我母親做了什麼？”

“去盡孝啊。”江苔理所當然，“不是菡姑娘讓我去的嗎？先前是我狹隘，該拿‘孝’字當先，不如菡姑娘想的周到。”

“江苔，我母親已經因你受罰，你怎麼還能不依不饒！”江菡眼眶紅了半圈，“你怎能讓家主把母親的過錯通報全府！引她被人恥笑不說，竟還讓家主將母親徹底禁足祠堂，日日誦讀家規家範！”

江氏數千人，人多口雜，更別論族學裏可不隻有江氏子弟，如十二公主這般身份尊貴的有之，還有寒門學子以及趕考書生等等。

這可比參元夫人娘家父親治家不嚴還狠，江懷述做的？

爭執引來不少人駐足，為方便來江氏求學的人方便，族學這裏特意開了對外的門，有些人甚至是叫停了馬車看熱鬧。

“盛傳天下文人出江氏，就連太祖都對江氏另眼相待，原來也有姐妹相爭鬩牆，江氏家風，名不副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