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禪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日光投在積雪上折射進屋內,透過窗欞照亮了整個屋子。
男人一襲玄色單衣斜斜倚在軟榻上,大掌撐在耳畔,另一隻手搭在屈起的長腿上,骨節分明的指節上勾著一隻天青色肚兜,神色晦暗如墨。
天青色肚兜用料算不上好,甚至摸起來有些粗糙,可那上頭紅梅覆雪的圖案卻栩栩如生,可見其主人繡工的不俗。
透過那紅梅,似乎又將時間拉回到了昨夜,身處那濃鬱暖香中。
兀地,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慍怒,指尖一甩,將肚兜扔到一旁。
“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三下,林月漓拎著食盒推門進來,恰好看見男人將什麼東西塞進了袖籠中,那顏色......貌似是她昨晚‘不小心’落下的肚兜?
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拎著食盒上前,男人已經正襟危坐。
見紀容墨劍眉微蹙,麵露不悅,林月漓主動朝他行了一禮,低眉解釋道:“公子,王叔出去辦事了,命奴婢將早膳送來禪房。”
王順福花銀子雇了一個擅做吃食的女奴這事紀容墨也是知曉的,隻不過這一個月來他還不曾見過。
黑眸掃過林月漓的臉,男人暗暗點頭,
“放下吧。”
他走到桌邊落座。
林月漓卻並未直接放下食盒,反而是湊到紀容墨身旁。
紀容墨本能往後一退,下意識就要嗬斥,卻見林月漓打開食盒,將裏頭的膳食一一擺出來。
動作恭敬,神色坦然,反倒是顯得他有些反應過度。
林月漓佯裝沒察覺到男人的動作,將膳食拿出來後恭敬道:“公子請慢用,奴婢半個時辰後再來收拾。”
她拎著食盒欲走,轉身的一瞬間,紀容墨似乎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梅花香。
執箸的手一頓。
......
冬日的天氣變化莫測,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外頭便暗了下來,似又有落雪的前兆。
王順福趕在落雪前回來了,他一瘸一拐地進了禪房,剛想說些什麼,瞥見一旁來收拾膳食的林月漓,微微一滯。
“說。”紀容墨冷聲道。
王順福有些詫異,沒想到皇上不避諱這女奴。
“回皇......公子,昨日保華寺並未有女眷來上香,本是有幾戶人家的夫人要來的,卻在出門前突逢大雪,都來不了了。”
王順福說這話時,心裏都在打鼓。
若是沒有女眷夜宿保華寺,那這保華寺內可是都是和尚,一個女子都沒有啊!
不會真被他給猜中了吧?
就在王順福戰戰兢兢時,帝王隱晦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身著破舊棉襖的背影上。
女子動作麻利地收拾碗碟,動作流暢自然,似乎他們的談話對她沒有絲毫影響。
紀容墨盯著女子後頸處蠟黃的肌膚,與昨晚記憶中那一抹白得發光的肌膚相去甚遠。
心裏剛湧出的那絲疑慮悄然消散,視線收回,屋內陷入了一陣沉默。
直到林月漓提著食盒頭也不回地離開,帝王才複又開口道:“去查查這附近何處有梅花。”
“啊?”王順福不解帝王的思維為何跳躍得這般快,這時候不應該開始排查男子嗎?
可目光觸碰到帝王不耐的眼神時,王順福一個激靈,
“是,奴才遵命。”
帝王並未指定具體範圍,這就有些難辦了,一直到天黑,王順福都未曾歸來。
林月漓將晚膳做好,送去禪房後便回了靜慈庵。
木門緩緩闔上,一道身影出現在林月漓身後,
“死丫頭,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林月漓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安娘子,怯懦地解釋道:“今日貴人用膳晚了些,這才回來遲了。”
安娘子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朝她伸出手,理所當然道:“今日可有得銀子?”
林月漓咬唇,怯怯地看她一眼,麵上閃過一抹掙紮,最終還是從袖中掏出一角銀子遞了過去。
感受到手中銀子的重量,安娘子一笑,橫了林月漓一眼,
“算你識趣!行了,別在這杵著了,趕緊燒水去,今日若是再晚了,我可饒不了你!”
說完,扭著腰走了。
林月漓轉身去了灶房,燒了幾桶滾水往前頭送去。
廊簷下,幾個娘子正說著話。
林月漓提著桶從一旁走過,便聽其中一個娘子道:
“我還當那盈蕊的骨頭有多硬呢,兩個月逃了十回,我盯著她都不敢眨眼,如今還不是屈服了。”
另一娘子聞言有些詫異道:“真的?盈蕊不鬧騰了?莫不是在蠱惑你,又想著跑吧?可千萬別了,每回抓她都要累死我了。”
安娘子嗤笑一聲,道:“我看這回倒像是真的,今日那王公子進盈蕊房間的時候她神色平靜得很,這些小賤人,就是欠教訓,打兩回就知道老實了。”
“哎喲,那感情好,她要是老實了,咱們也就不用不錯眼地守著她了......”
腳步漸行漸遠,後頭的聲音越來越小,林月漓眼眸低垂,唇角卻溢出一抹冷笑。
......
更深露重,寂靜無聲。
保華寺的禪房內,隻餘下一盞燭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忽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王順福掀起厚重的門簾快步走了進來,肩上還帶著一層白霜。
“皇上,奴才查到了,這方圓五裏內,隻有靜慈庵內種有兩棵紅梅樹。”
“靜慈庵?”寒涼的聲音幽幽響起,男人隱在暗處的身形陡然前傾,暖黃的燭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顎上,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屈起,食指輕點。
“咚......咚......咚......”
一聲又一聲,無形的威壓在屋內蔓延,王順福不自覺有些緊張胸悶。
“咚!”最後一聲敲擊聲落下,男人收回手,冷笑一聲,
“王順福,朕記得你尋的那個做吃食的女奴就是靜慈庵的吧?”